“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这不是你的人生信条?”
樊振东笑了,眼睛弯起来:“那是对待生活的态度。对待训练我很认真的。”
“对待吃饭更认真。”
“民以食为天。”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从平安聊到训练,从训练聊到课程。樊振东说新闻学概论挺有意思,尚青云说期末考的中国通史快把她背吐了。
“你期末考试怎么办?”樊振东问,“马上又要比赛了。”
“能怎么办,硬背呗。”尚青云瘫在床上,“我现在做梦都是秦始皇统一六国。”
“那你梦到他的时候,记得告诉他书同文车同轨很有远见。”
“我会的,还会告诉他焚书坑儒要不得。”
平安对此一无所知,依旧每天吃了睡睡了吃,体重稳步上升。
尚青云有时候看着它圆滚滚的肚子,心想这猫真是命好,爹妈都是世界冠军,现在还是高知家庭。
猫生赢家,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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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樊振东退赛的通知明示。
通知很简单:樊振东退出WTT冠军赛布达佩斯站,留守国内封训,备战世乒赛团体赛。
退赛理由写的是“经多方考虑,自愿留守”。
但尚青云知道不是。
五月名单出来时,樊振东还在积极准备,王皓甚至发过一条抖音,说七月比赛见,而六月风向就变了,变得毫无征兆。
更让她不解的是,退赛的只有樊振东一个人,连她这种比樊振东更显眼的刺头都还在名单里,安安稳稳地准备着出国比赛。
去布达佩斯的那段时间,她偶尔会收到樊振东从国内发来的消息,不多,有时是一张足球场的照片,有时是训练后汗流浃背的自拍。
照片里的他看起来情绪不错,甚至有几张笑得露出牙齿,阳光下像个真正的男大学生。
但后来她每次回到国内集训基地,都能察觉到那种微妙的氛围。
教练组对樊振东太过疏离,公事公办,很少有多余的交流,医疗和体能保障也明显跟不上,更像是把他当成一件趁手的工具来用。
相比之下,教练组对她态度反而要迁就甚至温和许多,伤病处理及时,训练计划也会征询她的意见。
比如有次她脚踝旧伤复发,队医第一时间过来处理,还特意安排康复师给她做理疗。
做完理疗出来,她看见樊振东一个人在训练馆给膝盖喷药,旁边一个人都没有。
她走过去:“你队医呢?”
“在忙,”他头也不抬,继续发球。
“忙什么?”
“不知道。”
尚青云站在那里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去找队医。
队医正在整理器械,看见她来,笑着问:“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她说,“樊振东膝盖好像有点不舒服,你去看看?”
队医脸上的笑容淡了点:“哦,好,等会儿就去。”
等会儿是多久?
尚青云没问,知道问了也没用。
这种区别对待,她不知道这是不是某种刻意的安排,大概是叫……挑拨离间?
她问樊振东,樊振东却让她别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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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让她坐不住的,是十一月的亚洲杯名单公布。
亚洲杯名单的构成很明确,白纸黑字写在规则里:2019亚洲杯卫冕冠军+2022亚锦赛冠军+世排前9亚洲选手+4名地区代表+1名主办国选手。
按照这个规则,樊振东有两张门票——上届亚洲杯冠军和世排第一。双重保险,按理说怎么都该有他一个位置。
但最终名单出来:没有樊振东,名额给了王楚钦和林高远。
理由?
没有理由。
或者就是那份公告里冰冷的综合考虑和队伍布局。
尚青云盯着那份名单看了很久,直到手机屏幕暗下去。
她想起王皓。
尚青云和王皓不算很熟,但作为樊振东的主管教练,平时多少会碰到。训练馆里,食堂里,开会时,总免不了打个照面。
王皓人挺温和,说话慢声细语的,不像有些教练那样大嗓门。有时候尚青云腰伤或者脚踝伤复发,走路一瘸一拐的,他看见了还会关心两句。
“小尚,腰又疼了?”
“嗯,老毛病。”
“注意点啊,别硬撑,该休息休息。”
“知道了皓哥。”
这种关心让尚青云一直觉得王皓是个不错的大哥。她的印象还停留在他们八一时期关系很好的片段,那时候王皓是大哥,樊振东是小弟,两个人一起训练一起比赛,吃住都在一起,感情应该不差。
网上还能找到不少老照片:樊振东十六七岁的时候,跟在王皓后面,像个小尾巴;王皓揉他的头发,他笑着躲;比赛赢了,两人抱在一起;输了,王皓拍他的肩膀安慰。
所以当亚洲杯名单下来时,她第一反应是去找王皓问问,于是找了个训练结束后的傍晚,在体能房外面假装偶遇了王皓。
他正在做拉伸,看到尚青云,笑着打了个招呼:“圆圆啊,练完了?腰怎么样?”
“还行,”尚青云走过去,靠在旁边的器械上,单刀直入,“皓哥,亚洲杯名单,为什么没有樊振东?”
王皓拉伸的动作没停,脸上笑容不变,语气甚至更温和了:“这个啊,是上面多方考虑,慎重决定的。主要还是为了世乒赛团体赛的备战大局,还有……锻炼一下其他队员嘛。”
“可他是卫冕冠军,也是世界第一。”尚青云说,“七个月没比赛了,皓哥。巅峰期运动员,七个月没有正式比赛打,什么意思?他是需要锻炼,还是被雪藏?”
王皓终于停下了动作,拿起毛巾擦了擦汗。
他看向尚青云,眼神依旧温和,但深处有些东西让尚青云不太舒服。
他打着官腔:“青云,你还年轻,有些事没那么简单。队里有人才培养的规划,有整体的布局。樊振东是很优秀,但也不能把所有比赛都占了,要给队友机会。”
“机会是靠规则和成绩挣来的,不是让出来的。”尚青云很烦这种官腔,客套话谁不会说?
王皓叹了口气,那样子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我的声音太小,没人会在意的。教练组有教练组的考量。”
他顿了顿,走近两步,压低声音,“圆圆,你和他关系好,我是知道的。你其实……应该劝劝他才是。他有时候太倔了,认死理,这样容易惹恼上面,大家都不痛快。”
这话像一根细针,冷不丁扎了尚青云一下。
她看着王皓,看着他依旧带着关切表情的脸,忽然想问:
那你呢?
你是上面那边的,还是樊振东这边的?
话在嘴边滚了几滚,最终没有问出口。
因为她看着王皓躲闪的眼神,已经清楚地明白了答案。
她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廊很长,灯光惨白,照得人影子拖在地上,扭曲变形。
她忽然意识到,樊振东在国家队,除了她,或许真的成了孤身一人。
以前还有八一队的兄弟,有王皓这个大哥,现在八一没了,王皓也站到了对面。
那些曾经一起训练一起比赛的队友,有的退役了,有的转行了,还在打的,也都各自有各自的立场。
就剩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