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我出门了。”

你正在门口换鞋。

“等一下。”

“您还有什么事？”

你比老太太要高，她给你围围巾时你需要低着头。

“大功告成！”外婆拍拍手，对你的形象很满意，“真真是天底下最可爱的小姑娘了！”

你被她夸得不好意思，把头埋入围巾之中。围巾很软和，给你一种暖洋洋的感觉。就在你要再一次告诉外婆你要离开时，她笑眯眯的说：“每一年都要比前一年更开心啊。”

今年有比去年更开心吗？

如果没有和清子闹别扭你就可以欢快的说：“那是当然的！”

只可惜不能。你只能再一次把头埋入围巾之中，瓮声瓮气的说：“外婆也是。”

你似乎从来都是在他人的注视下离开。在你的身后，总是站着许多人。

也许有一天，你也会目送别人远行。

你会是什么心情呢？

外婆有一点伤感，有一点不舍，但更多的是习以为常。

离开禅院家时，叔父也是这般心绪吗？不用术式就不知道。

“摩西摩西，我是若叶。”

“小若叶什么时候到？我迫不及待要见到你了！我们有多久没见面了？十年？哈哈！”

“当年那个小姑娘现在变成什么样了呢？我真的好好奇啊——”

“井上小姐，我马上到地铁口了。”

“噢噢！那我就不打扰你了～”

井上，爸爸的学生。现在在廉直女子学院初中部担任音乐老师。这是你多方打听后发现可以利用的人脉。

“利用”，好难听的词。

你眨眨眼睛。

［凭你的术式，想进学校根本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我只是不想用我的术式亵渎他人。］

舅舅说你有原则，可你没觉得自己有原则。

你只是不想用自己的术式。它很便捷，便捷到无趣，是一条坦途。你可以让全世界99.9%的人顺你心意去做事。

可你不喜欢这样。

这是在泯灭所有可能。

让全世界的人陪自己玩游戏、不允许任何人忤逆自己，这是小孩子的做法。

要能接受生活中的所有……意外。

至于找不到可以带你进学校的人又该怎么办……现在不是有这么一个人？

井上，爸爸的学生。

每周末都会到家里上钢琴课。

这算是相当亲密的关系。

可那时你年纪还小，爸爸去世后不再有联系也是一件正常的事。这次能联系上她也并不容易。

待会儿见面该说什么？

什么也没说出来。

井上的话太多了！

你一到学校门口就望见了激烈挥手的井上。你一走过去她就热烈地拥抱你。

“我没想到你会同意到学院给学生们进行文艺汇演。我只是随口一提，你能答应我我实在太开心了～”她一边走一边说，步子迈得非常大非常快。

“那个、井上小姐还没有告诉我我是第几个出场。”

“呀～你觉得呢？せんせい虽然英年早逝，但还是有点名气的。作为他的女儿，学院愿意给你一点面子。我倒是疑惑为什么你最近几个月才有一点名气。”

啊，原来也利用了爸爸。你还以为完全是靠自己的实力。

你没有解答井上的疑惑，反而问道：“井上小姐后来有继续弹钢琴吗？”井上能被爸爸收做学生，她的天赋并不差。她以前的梦想是希望自己能够开全国巡演。

现在却在宗教学校当音乐老师。

“家道中落了。”

“对不起，井上小姐。我说错话了。”

井上耸肩，无所谓的说：“全都过去了。”她说完这句话，又转头兴奋的对你说：“真怀念你软乎乎喊我‘姐姐’的时候～”

虽然井上语气痴傻，但她还不至于没礼貌到直接上手去捏别人的脸蛋。

“我们有十年未见了，井上小姐。”

井上收起兴奋的表情：“说得也是。”

“所以我是第几个出场，井上小姐？”

“第一第一～其实我想让你压轴，不过校方不同意。总而言之，先换礼服吧～”

你整个人都僵硬了，抽出自己的手。

“井上小姐没告诉我还要——”

“这不是想给你一个惊喜。”

什么惊喜，这完全是惊吓。

看你惊恐的表情，井上轻笑一声。“小若叶不需要打扮就很漂亮。如果实在不想穿，那就不穿。其他人的想法……不用在意。反正你也不会再来学院了，不是吗？”

“为什么井上会有这种想法？”

“你是应我的请求而来。而这样的请求我不会再有了……能再见你一面，我真的很高兴。”

井上的脸上是一个微笑的表情。

【せんせい和おくさま出了那样的意外，你还那么小——】

你说过，井上是爸爸的学生，要到家里拜访那种。

这算是相当亲密的关系。

即便如此，失联了也便是失联了。

如果不是——

你一辈子都不会和她重逢。

你不会知道，在世界的某一处，有一个人曾为你而哭。

“时隔多年还能见到井上小姐，我也很高兴。”你微笑着回应：“不过我很好奇——井上小姐是怎么一下认出我的？”

“这个嘛……十三岁的我和二十四岁的我完全不同。可你——五岁你的神情和十六岁你的神情完全一模一样。”井上说完又仔仔细细地观察着你：“硬要说不同……我以前没见过你穿这么多衣服。”

“我怕冷。”

所以不想换礼服。

你看了一眼手表：“井上小姐，我们闲聊太久了。”

“啊啊啊……耽误的时间确实有点太多了。先带你去签来访名单——”

“理子，快点快点，今年第一场表演是钢琴独奏。”

“小道消息？”

“我这是正规消息！保真哒！”

“理子不是喜欢……”

天内理子听到“钢琴”这个词就想得有些出神，没有仔细去听朋友们的吵吵闹闹。

姐姐整整一年都没有出现在她面前。

整整一年！

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

她天内理子还在地上爬的时候就认识了姐姐！

虽然聚少离多，但终归每年还能见上几次。

可是今年……是从去年圣诞分开的，到今天都整整一年了，她一次都没见到姐姐！

无论天内理子理子怎么追问黑井美里，她都只能得到一个“病重”的答案。

病到什么地步，连书信都回不了……

姐姐不会……

天内理子用力摇头，想把那个糟糕的想法抛出去。

“理子怎么了？”

“啊，没什么。”天内理子扬起自己元气满满的笑容。不能让朋友们担心。

“理子不是喜欢听钢琴曲吗？我们快点过去吧！”

“嗯嗯！”天内理子追上朋友们的步伐。

“对了理子，假期一起出来玩吗？”

“新年会有很多活动呢，理子。”

“我？呃……”

“一起出来玩嘛～”

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叽叽喳喳。

灯光、舞台。

你熟悉这些场景。

是作为观众。

和妈妈一起做爸爸的观众。

这是你第一次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表演。

你调整好坐姿，双手轻轻搭在琴键上。

「妄」

忽略我，沉浸在音乐中。

音乐声温柔地抚过在场所有人。音符一枚接一枚跳入白瓷碗中，旋转、再旋转，直至彻底融入白瓷碗中的红茶。

是黑井泡的红茶。

这个曲风——姐……

舞台上的人不是姐姐。

太怀念了，我被只有小孩子碾压的时光。井上热泪盈眶。老师的女儿该比老师更出名才对，为什么——啊，这个问题被踢回来了。

算了，小妹妹并不想说。

除了担心我，理子一切都好。

这样便好。

见到理子这件事本身便足以令你喜悦。

这样的情绪融入音乐之中。

人是易受感染的动物。

情绪感染的比感染病更快。

同悲，同喜。

你不自觉的在音乐中注入术式。

「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