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
清脆的响声突兀地出现,打破原本的死寂。这道声音就像是解锁这个空间的钥匙,随后,更多琐碎的声音紧接着响起。
门缝一寸寸地快速拓宽,一道身影也就此出现。
“我回来了。”
段青寂脸上表情略显疲惫,他进了门,便将那抹疲惫尽数隐藏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类似麻木的平静。他伸出右手将防盗门拉上,这片原本还挤进些楼道灯光亮的空间就此重归黑暗。
段青寂伸手摸到墙壁上,摁开客厅灯。
漆黑的空间瞬间变得无比光亮。
段青寂没急着换上拖鞋,而是站在原地,用视线将视野内所能触及的每一寸角落观察了遍,发现并没有那道小小的身影,才弯腰去拿放在鞋柜上的拖鞋。
他换好鞋,将手里拎着的公文包放到沙发上——如果那张狭小逼仄的老式躺椅能被称作沙发的话。段青寂边伸手扯着领带,边抬步向未被光亮覆盖的区域内走去,他低声唤着:“林屿阔?”
随着他这声落,一个稍矮些的身影出现在了卧室门前。
看见那道身影,段青寂第一反应是看了眼钟表上的时间,已经将近十二点钟,很晚了。他问了句:“怎么还没睡。”
林屿阔缩在门框后面,只露出双眼睛,紧紧盯着段青寂,闻言,他并未开口说话,而是将段青寂从上到下看了遍,像是在确认这人是否喝醉,是否还留有完全的理智,确认好了,他才闷声回了句:“还不困。”
“下次不用等我了。”段青寂说:“直接睡就成,你明天还要起早上课。”
这话自打他将林屿阔领养回来后,就说过无数遍,但林屿阔仍旧是每天雷打不动地等他回到家,才会安心地躺到床上,沉沉地睡去。
起初段青寂甚至怀疑过,这孩子可能是因为刚经历亲人的离世,触碰到了有关死亡的命题,心里发怵,有些不太敢一个人睡,但后来他发现,林屿阔单纯就是不想睡,必须要等他回来。
就好像,他是这个家里的主人,林屿阔对这个家尚且不太熟悉,便下意识地遵从着某种规则——必须得到主人的真切认可,他才敢睡。
对此,段青寂也觉得有些无奈,但他也没什么同小孩子相处的经历,整日忙于工作上的事儿,已经堪堪榨干他的心力,他实在是抽不出空子来专门给林屿阔上一堂心理辅导课。
可听见他的话,林屿阔却直勾勾地盯着他说:“你也要早起。”
但你也睡得很晚。
听出他的潜台词,段青寂无比疲惫地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对这孩子性格上的执拗有了进一步的认识。段青寂说:“我和你不一样,林屿阔。”
林屿阔看着他,不说话了。
段青寂习惯于他的这种沉默式反抗,也没过多去纠结,只是边脱掉身上的西装外套,边往卧室里走,进门时,他还顺手将卧室里的灯也打开了。
每次他回家时面对的情况都是如此,林屿阔像是不喜光亮一般,总是不开灯,每当段青寂回到家,林屿阔要么就躺在沙发上发呆,要么就窝在卧室里不知在做什么。
段青寂也给他买了许多课外书,对于这件事儿,段青寂还专门咨询了他那些家里有孩子的同事,听从他们的推荐去买的较受孩子喜爱的课外书,但据段青寂的观察,直到今天,林屿阔甚至连那些课外书的封皮都未拆开。
段青寂问他为什么不看,是不是不喜欢这类图书,林屿阔也总是摇摇头,惜字如金地说:“不是。”
之后,就没了。
段青寂不好多说什么,毕竟他正处在类似于“领养者”的身份中,他怕说得多了,会被林屿阔当作成必须执行的要求,这样,就违背了他最初购买课外书的意愿。更何况,段青寂也不认为林屿阔会是那种刻意委曲求全的性格,故意伏低做小去装可怜,便也没过多在意这件事儿。
段青寂脱下西装外套,边解衬衫扣子,边问:“你饿不饿。”
林屿阔思忖数秒,才缓缓摇头道:“不饿,晚上吃了东西。”
“那个叔叔给你买了什么?”段青寂问。
“蛋糕、三明治、面包。”林屿阔温吞地补充了句:“剩下的我放到冰箱里了。”
“行。”段青寂随口应了声。但其实他的思绪并未过多停留在林屿阔的话上,他最近接了起官司,律师这个职业,你必须要有实际成绩,才能吸引更多委托人来与你进行接触,毕竟打官司这事儿,除了赢就是输,大家肯定都想找个胜率高的律师,而非为了图便宜,随便雇个律师,最后却输了官司,血本无归。
但对于刚起步的律师来说,想做出实际成绩实在太难了,大多数找上门来的律师都是奔着他师傅的名头来的,鲜少会将目光放到徒弟身上,而对于师傅来说,他通常会极度精细地筛选徒弟手上的案子,只有小部分他认为胜率极高的案子,才肯让徒弟接手。
但胜率极高的案子通常是众多律师一起争抢的,你稍加犹豫,这案子就没了。
对于如今的段青寂来说,哪怕他只想保持稳扎稳打的状态,也是极难的。因此,每一起接手的案子都会让段青寂花费大量精力去研究。
段青寂背对着林屿阔,脱掉身上的衣服,换上套睡衣,便抬步出了卧室,准备去洗漱。
小出租屋的空间不算大,洗漱间内的空间几乎只能容得下一人站进去,段青寂站在水池前洗漱,林屿阔就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外边,抬眼盯着段青寂的动作。
段青寂通过镜子看了他一眼,边挤牙膏边说:“你先去睡觉吧。”
“哦。”林屿阔应了声,却没动。
段青寂皱着眉头看他。
林屿阔这才小步地后退了下,但他还是没直接回卧室。
段青寂看出端倪,问:“还有什么事儿吗?”
“…..没有。”林屿阔垂眼看着地板上的缝隙纹路,沉默几秒后,却再次小声开口说:“你今天回来的好晚,以后都是这个时间吗?”
前段日子,段青寂虽说回来的也不太早,但基本都将时间控制在十点钟左右,毕竟家里还有个孩子等着。但今天段青寂出奇得忙碌,连林屿阔放学的时候都没腾出时间去接,只能委托个时间还算充裕的同事帮忙去接孩子。同事回去后同段青寂夸赞了两句,说林屿阔这孩子挺听话的,还说给他买了些吃的。
段青寂了然地问了下大概花销,并且将钱补给了人家。但这事儿也让段青寂放下心,至少确认林屿阔是吃饱了肚子才回得家,之后他同委托人交谈,又忙着分析案件细节,才耽误了时间,回来晚了些。
但实际上,段青寂也不敢保证他以后能在哪个时间段回到家,毕竟他正处在事业上升期,有了起色后只会越来越忙,说不准偶尔还会有些必要的酒局,因此他也不敢打包票,只能说:“大概不会这么晚,回来得太晚我会给你发信息。”
“哦。”林屿阔应了声,才转身回了卧室。
大多数时间,林屿阔能给的回应都是“哦”、“好”以及“知道了”,段青寂习惯了他的固定式答案,也没察觉出他的情绪有什么不对劲儿,便开始刷牙,没再去理会他。
等段青寂回到卧室,就看见林屿阔窝在被褥下,侧躺在靠着右侧床沿的位置,眼皮小幅度缓慢地眨动着,像是困极了,眼皮沉得不受控制地闭合,却又不愿睡去,便只能这样徒劳地对抗着。
段青寂微不可闻地叹息了声,伸手关掉顶灯,上了床,用掌心轻轻地摸了摸林屿阔的脑袋,说:“睡吧,晚安。”
林屿阔乖顺地应了声:“嗯…..晚安。”
段青寂闭上了眼睛,良久,他感觉林屿阔的呼吸变得平稳下来,才慢慢松了口气,轻手轻脚地从床上起来,出了卧室,坐到沙发上,将公文包打开,拿出里面的文件夹,开始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