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永远和你站在一边。”
林屿阔说的这句轻飘飘的话总是反复在段青寂脑袋里回荡,每当这时,他总是会不自觉地停顿住手上的全部动作,然后开始盯着某处无意识地发呆,直到林屿阔说这句话时的表情一并出现在他脑海里,他才会骤然回过神儿。
他现在的状态不对。
最近他太容易分心了。
段青寂深吸口气,放松身体向后靠去,仰头看着办公室纯白色的天花板,觉得从前永远平稳的心跳,最近总是忽上又忽下,动荡不安。
这是一种征兆。
他很轻易就能意识到这是因为什么,又代表着什么。可他偏偏还是和自己的内心作着对,不愿理智地承认这件事。
阿姨女儿的订婚宴早已结束,阿姨也已经重新回到哈市,照顾林屿阔的任务又重新回到她的肩膀上,这减轻了段青寂的负担,当他难得轻松了点儿,可这种轻松感反倒突然让他觉得有些不适应。
就好像,他这是在把某件最重要的事,亲手转交给别人。
这种感觉,也时常让段青寂感到莫名的空虚。
还真是当保姆当习惯了。
段青寂无奈地笑笑。
也正是这种空虚感,让他迟迟无法进入状态,哪怕眼前还有一大堆工作等着他处理,他却总是无意识地频频看向墙上的钟表,似乎正在试图从指针的转动中推测出在学校的林屿阔此刻正在做的事。
其实推断是无意义的,林屿阔在学校除了做题、上课,还能干什么。尤其是上次家长会上,老李在结束后特意找到段青寂进行了场单独谈话,内容也很简单。老李就是看林屿阔近期成绩提升的比较稳定,而且看他在学校也越来越沉得下心,没再惹出什么事儿,觉得这孩子在高考之前还能猛冲一把,希望段青寂这个做家长的不要放松警惕,多加看管、严防死守。
这场类似于“委以重任”的谈话,也让段青寂愈发相信林屿阔已经摒弃了杂念,终于能稳扎稳打地埋头苦学。
但推断终究是推断,段青寂最终决定遵从内心,他难得放弃了加班,准时下班了一回。
段青寂开车到林屿阔的学校门口的时候,时间还早着,刚好六点半,距离林屿阔下午放学还有半个小时。
段青寂也没浪费时间,他下车进了学校对面的一家书店,准备进去给林屿阔挑几本练习册。
这个时间段,书店里几乎没有学生,只有五六个像段青寂一样来早了的家长,正在同店员沟通,挑选适合自家孩子的练习册。
段青寂一进去,就吸引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不仅仅是因为他穿得太过正式,还因为他出众的气质和外貌,他不像是来买练习册的,而像是从某家公司特意跑过来谈合作的老板,准备收购这家小有名气的书店。
其中一位店员也在第一时间迎上来,她笑着走到段青寂身边,低声问:“先生,咱们是来买书的吗?”
“嗯。”段青寂的视线仍旧停留在书架上,他先是简单应了声,才转眸看向那位店员,说:“我自己看看可以吗。”
“可以的,当然可以。”店员忙不迭地点头应下,便后退着离开段青寂的身边,站在稍远些的位置,和另一位正在往书架上补新书的同事说起了话:“你觉得他会买什么书。”
站在梯子上的同事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段青寂,犹豫了两秒,才开口说:“金融类的吧,看起来像个精英人士…..不过咱们店里这类书籍好像还没补货。”
这话刚落。
两人就眼睁睁地看着段青寂从书架上拿起了一本《小题狂刷》,过了两秒,又拿起一本《大题狂做》。
“……..?”
段青寂绕着书架走了一圈。
最后,怀里又多了本《高考回忆录》。
两位店员:“?”
他俩没记错的话,这本书好像是讲的那些高考状元进考场的时候都穿了什么、干了什么吧。这本书的作者也不陌生,就是对面市一中的校长——
黄校长。
得益于黄校长迷信的本质,他每年都要让年纪主任特意关注那些尖子生进考场那天的穿着,譬如,前两年出了个考出七百三十三分的理科状元,黄校长就着重记住了这理科状元的脸,在出成绩第二天就亲自登门拜访,问人家袜子穿的什么颜色;早上吃了什么;去考场走的哪条街,是否一路绿灯。
且黄校长坚信自己的姓氏不好——黄,他总不能让自己学生的好成绩这么黄了,干脆每年连考场都不靠近,坚决死守在家里,对着各路神仙上香祈福。
结果,他这么一年接着一年地拜佛求神,学生的成绩还真比早几年另一个校长在任时要好上不少。黄校长也对自己的迷信愈发肯定。
瞧瞧,这不是蛮有效的吗。
最后,他更是亲自撰写了这本《高考回忆录》。但黄校长还算良心,也不强迫学生购买,顶多也就是在开早会的时候顺嘴提上两句,可就算如此,这本书的销量也只高不低,原因没别的——
只要买了这本书,再拿着书到黄校长面前转悠两圈,黄校长便立马将棺材脸转变为菊花笑,还要笑呵呵地指着这学生跟身边的教导主任说:“瞧瞧,这就是懂得进取的好孩子。”
这场景出现太多次,已经在无形之中演变成了一种“校园怪谈”,不少学生买《高考回忆录》,就是为了看看黄校长的菊花笑究竟有多灿烂,眼角的褶子能绷得有多紧。
不过段青寂可没听说过这个“校园怪谈”,他挑出来这本书,单纯是觉得这书即和高考沾了点儿关系,又能给林屿阔拿起当课外书来放松一下神经。
也算是另类的误打误撞。
段青寂拿着三本书结了账,就掏出手机给林屿阔发了条信息,告诉对方自己在校门口等他。
虽说林屿阔上学校的时间都带着手机,但好巧不巧,就这次他在前一天晚上忘了给手机充电,手机在中午进学校之后就直接自动关机了。
因为在学校里他也不怎么鼓弄手机,而且刚巧今天下午要进行考试,他也就没急着找别人借充电器给手机充电,准备出了学校再找个地方充电。
结果就是,他没看见段青寂的信息。
段青寂在校门口等了好一阵儿。
下午放学出学校的学生不多,大多数都选择交钱在学校食堂里解决这一顿饭,因为时间调整,下午放学时间也缩短到了一个小时,出去找地方吃饭要着急忙慌的,万一碰上出餐慢的店,还不一定能吃完。
直到从校门口往学校里望,再也看不见学生的人影,段青寂又等了几分钟,才等到林屿阔那慢悠悠往外走的身影。
林屿阔走在最前面,身后一如往常跟着两个人,但其中,一个是段青寂见过的郭铭葚,另一个则是他从未见过的面孔。
而那个陌生的面孔就怯懦懦地走在郭铭葚后面,三人连成一条线,看着就像排队放学的小学生。
只不过,林屿阔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困倦,无精打采的,视线始终低垂着盯着脚前的路,根本就没看见站在校门口格外显眼的段青寂。
至于后面那俩人,则像是犯了什么错似的,一个比一个情绪低落,隐隐还能看出来几分忐忑不安。最先按耐不住的是郭铭葚,他在走到操场最中央的时候,加快速度往前走了两步,和林屿阔肩并着肩,侧头盯着对方说:“林哥,我真没看见你书包里的照片,你当时不是让我把你书包放到墙角吗,我就往那儿一放,之后就没干别的了。”
林屿阔瞥他一眼,平静地说:“知道了。”
这看起来就像没生气似的,但郭铭葚还记得考完试去拿书包,林屿阔发现照片没了的时候,身上带着的低气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