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晨妆初罢,琬玉身着月白绫袄,外罩淡青比甲;黛玉则是一袭浅碧罗衫,系着杏子黄绦。皆清雅如画,不染纤尘。
见贾母神色端凝,满屋肃然,姊妹二人对视一眼,心知有异。
贾母将帖子递与琬玉,沉声道:“长公主殿下亲下谕帖,邀你姊妹二人后日过府叙话。此乃天大恩典,亦是莫大干系!公主金枝玉叶,尊贵无匹。你二人务须谨言慎行,仪态万方,切不可有半分差池!衣着妆饰,更要端庄得体,宁素勿艳,宁雅勿俗。一应规矩礼数,万不可错!”
又转向王夫人:“凤丫头呢?叫她来!公主府不比别家,需得备下极体面的车轿、稳重的仆妇随行。穿戴之物,更要精心拣选!”
琬玉、黛玉闻得“长公主”三字,亦是心头微震。
黛玉素性孤高,不慕权贵,然亦知此等人物,非比寻常。
琬玉则心思电转:长公主与母亲贾敏旧谊,或为关键。
她恭谨应道:“外祖母放心。孙女儿等定当谨遵教诲,不敢有失。”
黛玉亦颔首:“外祖母勿忧。”
贾母又细细叮嘱一番,从觐见礼仪到言谈分寸,事无巨细。
直至凤姐儿匆匆赶来,领了备车选衣、调教仆妇之命,贾母方略松口气,命姊妹二人回去预备。
返回潇湘馆,黛玉倚窗而坐,望着庭中翠竹,默然不语。
琬玉知她心性,温言道:“妹妹莫忧。长公主既与母亲有旧,此番相邀,想必是念及故人之情,欲见见你我。咱们只以平常心待之,恭敬不失礼,从容不逾矩便是。”
黛玉轻叹:“话虽如此,天家威仪,终究不同。况母亲去后,两家久无往来,此番突然相召,总觉……有些突兀。”
琬玉沉吟片刻,道:“齐嬷嬷在宫中多年,或知公主性情。不如请她来问问?”
黛玉点头。琬玉遂命雪雁去请。
齐嬷嬷闻召,即刻前来。
她鬓发如霜,步履沉稳,闻听长公主相邀之事,神色亦是一肃。
琬玉屏退左右,方问:“嬷嬷可知长公主殿下性情喜好?此番召见,我姊妹当如何应对?”
齐嬷嬷敛衽一礼,缓缓道:“姑娘问起,老奴不敢不尽言。长公主殿下乃先帝掌珠,今上胞姐,身份尊贵自不必说。其性情……最是难以捉摸。”
她略顿,似在斟酌词句,“殿下生于深宫,长于富贵,见惯世情,眼界极高。性喜天然,厌弃矫饰;好清雅,恶媚俗。遇投缘之人,言笑晏晏,随和可亲;若不入眼,则冷若冰霜,不屑一顾。昔年与姑太太交好,亦是因姑太太才情绝世,品性高洁,不流凡俗。”
她抬眼看向琬玉、黛玉:“老奴斗胆揣测,殿下此番相邀,多半是闻得二位姑娘才名品貌,又念及与姑太太旧谊,故欲一见。姑娘们只需谨记:不卑不亢,落落大方。言谈举止,贵在真诚自然,莫要刻意逢迎。衣着妆饰,务必清雅素净,宁失之简朴,勿流于艳俗。至于殿下好恶……”齐嬷嬷压低声音,“殿下极厌脂粉浓香,喜清茶淡点;不爱繁文缛节,却重真心实意。席间若问话,据实以答即可,不必过分揣摩上意。”
琬玉、黛玉听罢,心中豁然。
黛玉道:“如此说来,倒也不必过分忧惧。只当是拜见一位母亲故交的长辈便是。”
琬玉亦颔首:“嬷嬷一席话,如拨云见日。我们心中有底了。”
齐嬷嬷又道:“老奴再提一句。殿下宫中旧人,有位姓苏的掌事嬷嬷,最得信任。此人眉间有颗朱砂小痣,性情端方,眼利如刀。姑娘们若见,需格外恭敬。”
姊妹二人谨记于心。
疑虑既消,二人遂安心预备。
琬玉开箱拣选衣物,取出一件雨过天青色云锦长袄,配月白暗纹百褶裙;黛玉则选了一身藕荷色素罗衫裙,外罩玉色绡纱比甲。首饰只拣了羊脂玉簪、珍珠耳坠等清雅之物。
又命丫鬟将预备呈献的土仪——两罐上等龙井新茶,一匣姑苏巧制梅花香饼,并琬玉亲绘的一幅《潇湘烟雨图》小品,皆用锦盒装好。
一切打点停当,唯待后日拜访。
潇湘馆内,烛影摇红,竹声簌簌。
姊妹二人对坐灯下,或抚琴,或阅卷,心绪渐宁。
窗外,一弯新月斜挂碧空,清辉洒落,将满园竹影,映得如同水墨丹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