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宝玉虽靠装病，着实修养了一阵，但过于兴师动众，时间长了，难免惹人疑窦，更恐父亲贾政闻讯细究，便假作一日好过一日，不过旬日功夫，便向贾母、王夫人禀报“大安”。

众人见其气色红润，行动无碍，自是欢喜，只道是上天庇佑，神灵护持。

这边又有另一事，自金钏儿被罚出了王夫人院子，王夫人房中一等大丫头的缺儿便空悬至今。

府中多少家生女儿，乃至外头有些体面的仆妇，眼热这近身服侍太太的体面差事，兼有月例丰厚、赏赐优渥的好处，皆暗中钻营。

或托门路，或送人情，更有那等心思活络的，竟将主意打到了凤姐儿身上。

凤姐儿管家理事，迎来送往，这几日收的尺头、果品、细巧玩意儿，倒比往日多了几成。

她何等精明？略一思忖，便知是冲着太太房里那个缺儿来的。

这日午后，凤姐儿理罢几桩家务，见天色尚早，便扶了小丫头，款步往王夫人上房来请安。

闲话几句家常后，凤姐儿觑着王夫人神色尚好，便含笑试探道：“太太房里自金钏儿出去后，一等大丫头只剩彩霞、彩云两个，平日支应太太身边诸多细务，又要管领小丫头们，怕是人手吃紧了些。媳妇冷眼瞧着，倒有几个丫头还算伶俐本分，太太若看着合意，不如提上一个来，也好分担些。”

王夫人正倚着引枕闭目养神，闻言缓缓睁眼，神色淡然：“难为你想得周到。只是这房里的事，原也不甚繁难。彩霞、彩云两个，跟着我日子久了，也还使得。倒不必急着添人。”

她略顿了顿，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方续道：“玉钏儿那孩子，性子虽不如她姐姐活泛，却也安静妥帖。她本是家生子，规矩也熟，就让她补了金钏儿的缺儿，升作一等丫头罢。她姐妹一场，也算全了情分。”

凤姐儿心念电转，立时明白王夫人这是顾念旧情，兼有安抚之意，忙笑道：“太太思虑周全！玉钏儿稳重，正是妥当人选。”

说完却见王夫人问起府中其他丫头事宜，又突然提起：“说起丫头们，怡红院那边，袭人那丫头行事稳重，心地纯良，确是个难得的。服侍宝玉，真真是尽心竭力，没半点差池。她待宝玉一片赤诚，我也看在眼里。如今份例月钱，还同晴雯、麝月她们一般，未免委屈了些。以后便比照周、赵二位姨娘的例子，将她的月例、用度，提一提，方显府里恩典，也叫下人们知道，忠心勤勉自有好报。”

凤姐儿听罢，眸中精光微闪，缓缓道：“太太所言甚是，我瞧着袭人也是个好的。既如此，自下月起，袭人的月例银子、四季衣裳、吃穿用度，皆按姨娘份例支取。太太如此恩典，袭人知道了，必感激涕零。”

王夫人颔首，凤姐儿稍作迟疑，又试探道：“太太既如此看重袭人，何不索性开了脸，明公正道地放在宝玉屋里？也省得名分上不清不楚。”

王夫人闻言，轻轻摇头，叹道：“此事我岂不知？只是……一则宝玉年岁尚小，老爷素来严苛，最厌此等事，若此时便纳房里人，恐惹老爷不喜，反为不美。二则……”她目光深远，似有深意，“袭人如今这般身份，既在宝玉身边，又能以姐姐的身份规劝他读书上进，约束他言行举止，倒比那有名分的姨娘更便宜行事。若真过了明路，反倒拘束了，有些话便不好深说。你明白我的意思？”

凤姐儿何等伶俐？立时心领神会，忙道：“太太深谋远虑，媳妇愚钝，竟未想到这一层！如此安排，确是两全其美。袭人既得恩典，又能照旧尽心规劝哥儿，真真是太太的苦心！”

心中却暗忖，太太这是既要袭人死心塌地服侍宝玉，又要她担起教导约束之责，却又不想过早坐实名分，以免宝玉耽于儿女私情，荒废学业。这步棋，走得着实精妙。

辞了王夫人出来，凤姐儿径直往怡红院去。

彼时宝玉正歪在榻上看书，袭人在旁做着针线。

凤姐儿将王夫人的话原原本本说了，末了笑道：“我的好姑娘！这可是天大的体面！太太亲口吩咐，自下月起，你的月例、吃穿用度，皆比照周、赵二位姨娘！这可是正经主子的份例了！还不快谢太□□典？”

袭人乍闻此言，如遭雷击，手中针线“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她怔忡片刻，方回过神来，心头百感交集，又是惶恐，又是感激，更有几分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期冀。

她慌忙起身，对着王夫人院子的方向，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口中喃喃：“谢太太天恩！奴婢……奴婢粉身碎骨，难报万一！”起身时，眼圈已然红了。

宝玉在旁，初时不解，待听明白，亦是又惊又喜。

他虽素日与袭人情分深厚，视若姐姐，却也未曾料到母亲竟给予如此厚待。

见袭人落泪，忙上前扶住，笑道：“这是好事！哭什么？太太疼你，也是你的造化！日后更要尽心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