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杀我吗?
不!我还不能死!我不想死!
明珠脑中轰然空白,浑身彻底僵透,下一瞬便被她粗鲁攥紧脖颈、狠狠向上拎起。他浑身抖得如同筛糠,眼底迅速蓄满水光,湿意摇摇欲坠。冷汗顺着脊背层层浸透衣衫,喉骨被扼得剧痛难忍、呼吸破碎,他艰难哑声挣出辩解:“陛下,我是被冤枉的……虜怎么可能吃人……”
气力飞速流失,求生的恐惧彻底压垮了他,他只能颤着微弱气音,卑微哀求:“别杀我……”
“别哭了,乖一点。”
“量你不敢撒谎骗朕。”扼喉的力道稍松了几分,明珠呛咳着大口喘了两口气,求生的惧意压过所有委屈,连忙放软神态,眼底水光混着惶恐,竭力挤出讨好的模样。他微微抬颈,小心翼翼凑过去,双唇轻颤着贴上她掐着自己脖颈的指尖,软声蹭吻,姿态卑微谄媚,细碎气音断断续续:“陛下……饶了虜吧……虜不敢了……”
珠帘又轻响一声,帘后目光冷沉沉落在他伏低的头顶,没有松劲,也没有立刻再下狠手,漠然压得他不敢停下动作,吻得愈发恭谨畏缩,浑身仍止不住簌簌发抖,冷汗浸透衣襟贴在背上。
“好了,像个小猫小狗一样,朕吓到你了?”
姬胧月恢复平淡,有些漫不经心的戏谑,毫无半分爱意。可掐着他脖颈的手指缓缓松开,粗糙微凉的指腹慢悠悠摩挲过他泛红的颈侧掐痕,动作慵懒又轻慢,却依旧带着居高临下的掌控感,叫人丝毫不敢松懈。
似乎有几分怜惜。
“陛下喜欢小猫小狗吗?虜就是陛下您的小猫小狗啊~”紧绷的桎梏骤然褪去大半,明珠松了口气,嗲声嗲气。他浑身一软,险些瘫跪在地,急促的喘息此起彼伏,眼底的泪水再也绷不住,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却不敢有半分委屈流露。他连忙收敛所有怯懦的失态,愈发温顺地垂着眸,指尖微微发颤,依旧乖乖贴着她的指尖轻吻,极尽讨好,软糯应声:“没有……是臣胆小,惹陛下不悦了。”
帝王微动了动腿,冕旒玉珠相击,锵然作响,寒光摇曳。
“嗯。”
那双淡黑色的瞳仁静静凝着他狼狈恭顺的模样,冷漠无波,深处藏着无人窥破的深沉,通天冠的珠串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细碎光影落在明珠惨白的脸上,将他卑微渺小的姿态衬得愈发彻底。
“陛下,该歇息了,正好是午时,您歇息一阵,虜再叫你起来。”
明珠放轻脚步挨到床沿,不敢大力挪动被褥,只伸手轻轻拢住她露在被外枯瘦的手腕,指尖触到一层薄凉皮肉下突出的骨节,心跟着发沉。
“好。”
姬胧月坐着,等明珠为自己除去衣衫头冠。
还擦了擦脸,没多久她就躺下了,明珠给她按着太阳穴和脑袋,皇帝睡着了。
窗外正落冷雨,檐角雨声淅沥,殿内烛火昏摇,映得旧伤疤隐在衣料下,似也跟着隐隐发颤。皇帝睫毛颤了颤,没睁眼,喉间压着一声细碎闷哼,肩头微微蜷缩起来。明珠放柔声线,压得极低,怕惊着她:“陛下,我在这儿。”
他取过暖炉裹上绒帕,慢慢贴到皇帝腰侧旧伤常疼的地方,又用温热绢巾轻擦过她渗薄冷汗的额角,一下下顺着后背轻拍,力道轻得像拂过落雪。
“熬过去这阵就好些了,”明珠低声哄着,指尖避开那些交错疤痕,只顺着脊背平缓摩挲,“雨慢慢会停的,歇一歇好不好?”
皇帝缓缓掀开眼睫,眼底蒙着病气的倦沉,望着她,枯瘦手指费力抬了抬,攥住明珠的衣袖,力道虚软,却不肯松开分毫。呼吸粗重断续,或许是近来病得重了,疼得说不出整句,只从鼻腔溢出一点细碎气音,靠着这点贴近,勉强压下翻涌上来的钝痛。
烛火摇曳,把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床幔上,雨声裹着细碎喘息漫在空旷大殿里,明珠就维持着轻按暖炉、陪握着手的姿势坐着,一夜不敢深睡,守到后半夜雨声渐疏,身侧呼吸慢慢匀缓下来,才松了口气,眼眶微微发涩。
陛下英雌迟暮,让人心酸。
外头的雨彻底停了,殿内只剩一缕余烬烛火微弱亮着。明珠久久跪坐腿脚发麻,却不忍挪动分毫,只低头查看身侧之人的脸色。
他起身端来早已温在炭火旁的参汤,用银勺舀起一点吹至温热,腹中饥饿,刚要吃两口,殿门外便传来轻细通传声,掌事姑姑领着内侍钱忠捧着早膳与汤药入内觐见。
掌事姑姑放轻脚步走近床榻边,垂首压低声音简短禀报几句要事,话音落便躬身告退,转身轻步出殿,留在殿内值守伺候的只剩她的心腹——内侍钱忠。
这个小侍卫是掌事姑姑杜云亲自捡回来养大的孤儿。
杜云性格刚正不阿,最得帝王的宠信,明珠有些怕杜云,眼睁睁看对方走远了,这才敢跟那小侍卫说话,明珠小心翼翼抽回衣袖。
“你今天忙什么去?”
“回侍君,我陪着姑姑去办了点事。”
钱忠将食盒轻放在一旁矮几上,她最怕漂亮男人套近乎,有些排斥。她垂下头,拘谨恭敬,压着声问:“侍君,早膳汤药可要现在呈上来?”
侍卫放轻步子踏入内殿,一眼看见床榻边守了整夜、眼下泛着青黑的明珠,再瞧床上身形单薄的帝王,神色不由得拘谨恭敬,她将食盒轻放在一旁矮几上,压低声音不敢惊扰:“早膳与汤药备好了,可要现在呈上来?”
皇帝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攥着衣袖的手力道松了大半,呼吸绵长平稳许多,显然熬过了头疼,浅浅睡了过去。
“嘘!”明珠抬手比出噤声的手势,缓步退到外间,将门帘拢起一角,他声音压得极低:“陛下刚安稳睡下半个时辰,切莫出声打搅。汤药先温着,早膳暂且撤下去,等陛下自行醒转再说。”
钱忠年纪小,很少对着出身低微的明珠使脸色,明珠也信他,掏出一个玉镯,随手给了钱忠。对方双眼瞪大,连忙点头应下,不敢多言半句,安安静静守在寝殿外厅中。
没歇息多久,床榻上传来布料摩擦的轻响。
皇帝缓缓睁开双眼,眼底褪去昨夜难忍的痛楚,只剩久病缠身的疲惫,偏头看向空无一人的身侧,蹙眉喉间哑着唤了一声:“人呢?”
明珠闻声立刻掀帘入内,快步走到床边,屈膝俯身:“臣在呢。陛下。”
皇帝抬起枯瘦的胳膊,任由他伸手将自己慢慢扶着半坐起身,后背垫上软枕。晨光透过雕花窗棂落进来,落在她单薄的肩头,衣料下凹凸不平的伤疤轮廓隐约可见。她望着窗外放晴的天色,轻声开口,气息还有些虚浮:“有心了。”
“昨天下雨了,不然陛下也不会痛,都怪国师,她一点不把您的身体放在心上!都这么几个月了,还是没有炼制出长生丹!”他凑得近些,压着嗓音,眉眼秀丽却透着蠢钝的算计,目光滴溜溜打转:“单靠她一人闭门炼丹根本不成!陛下该下旨广召天下炼丹方士入宫同炼,各家比拼出力,总能寻出良方;再派可靠人手日日驻在丹院盯守用料火候,按期回禀进度,叫她没法偷懒藏私、糊弄欺瞒。”他又撇清自己道:“前阵子国师还要拿臣入药助炼,说臣是什么狐狸精能补灵气,实在荒唐吓人!臣身子单薄无用,哪里配陛下入口?恐怕没有大用,白白耽误大事、冲撞圣躬,还请陛下明察,别信国师的推脱之言。”
皇帝沉思着。
她唇角牵起一点极淡的笑意,似嘲讽又似了然,转瞬即逝,修长的指尖轻叩两下御案边缘,垂眸沉吟片刻,殿内只剩翻纸余响与漏刻滴答,静得压人。明珠取过披风披在她肩头,细细系好系带,摇头回道:“虜能陪着陛下,谈不上辛苦。天已经放晴,阴寒散了,身上该不会再那样疼了。”
“陛下,您先吃药吧。”
皇帝微微颔首,目光落在矮几上冒着热气的药碗,神色平淡无波,没有半分抗拒。明珠端过汤药递到她手边,又递上蜜饯,方便她服药后压下苦涩药味。一口药汤入喉,绵长的苦味漫开,帝王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喝完便靠在枕上闭目养神,整个人虚弱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
纱帘垂着遮住日光,龙榻边铜炉余烟轻散,皇帝揉着眉心坐起身,内侍连忙上前扶坐,奉上温漱茶水与凉帕拭面,待神志清醒,才引着挪至御案前。案上奏折叠得齐整,朱笔、砚台已备好,墨香沉静。她拢了拢袖口,拈起朱笔,先翻阅地方民生折子,字句细看,遇需批示处落笔沉稳,朱字落在纸页留白;再览军政奏报,眉头微蹙,停笔思忖片刻,写下调度旨意,搁笔时指节微微泛白。
明珠静静立在一旁候着。
宫女们把窗户通通打开了,只剩窗外偶尔几声飞鸟啼鸣,仿若冲淡了满室的压抑与病痛。殿内静得只剩翻纸轻响与漏刻滴水声,杜云在柱子后面小桌子边坐着,不敢惊扰。看着皇帝发呆,对方倦了便抬手按太阳穴,饮一口凉茶续神,复又埋首卷宗,直至夕光漫过窗棂,染黄纸页,案头朱笔落下最后一道批复,才长长舒气,将笔搁回笔架。
“钱忠,晚点传娰英过来。”
“是,陛下。”钱忠像幽灵一样不知道在哪里回话,皇帝不置可否,已经习惯她爱藏头露尾的毛病了。
明珠垂首立了大半日,从午间挨过饭点没敢告假用膳,久站下来腰肩发酸、腿脚发僵,骨头缝里一阵阵抽着疼,也只悄悄把重心来回挪着隐忍。见皇帝揉着眉心停笔,眉眼间倦意浓重,他连忙放轻脚步上前,柔声低道:“陛下伏案久了,脖颈该僵了,臣替您按按松快些吧。”得了默许,他才侧身挨近,指尖轻轻,轻按后颈两侧慢慢揉开紧绷的筋肉,动作轻缓小心,分寸拿捏得极恭谨。俯身发力时腰腹扯着酸痛的大腿,腿肚发颤发麻,额角悄悄沁出细汗,也死死咬着牙稳住姿态,只做出全心侍奉、体贴上心的模样,一边按到肩膀,一边留意皇帝神色,时不时放缓力道轻声问询,待皇帝神色松弛下来,他才收了手退回到原位垂立,指尖微颤,内里酸软疼麻翻涌,面上依旧温顺恭静,仿佛方才那点辛苦全然不值一提。
“唧唧!”
廊外枝桠伸进窗沿,一只彩羽鹦鹉扑棱着翅膀落定,歪头啾啾叫了几声,音色脆亮,打破方才匀净的静。明珠目光轻掠过去,没敢出声惊扰御案前批阅的人,只悄悄往旁挪了半步,提防鸟儿惊扰圣上。
那鸟儿叫了两三声,又啄了啄枝上嫩叶,啼声错落,混着风鸣、远鸟清啭,衬得殿内愈发松弛
她笔尖一顿,抬眼瞥了下窗边,复又落回折子上,神色松了些,未作呵斥。姬胧月活动了一下肩膀,靠在椅背上叹息一声,只觉得压在案头奏折里的沉滞气散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