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承认你是个可敬的对手。”佐斯用剑抵着那位王子的胸膛:“不过胜负既定,再拖时间也毫无意义。就算你还站得起来,你的[巫]和[将]恐怕……”
祁遇回头看向奇克和尤路古:一人一狐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气息奄奄,他们已经无法继续战斗了。
其实他的身体也到了强弩之末的境地,双腿快要失去知觉,仅靠着插在地上的一柄断剑支撑重心。
“只要你答应投降,我就不杀你们三个。”佐斯划破手掌,用流血的掌心包裹住他的下半张脸,咸腥而黏稠的黑色血液不由分说地涌进他的鼻腔和喉咙:“不管愿不愿意,反正最后你都会乖乖照做的。”
“这一次,你的神明还会来救你吗?”
所有与外界交换气体的通道仿佛都被滑腻腻的触手堵住了,祁遇本能地想要呼吸,却又更多的血液顺势灌了进来。他艰难地拔出断剑,一点寒芒擦过佐斯的侧脸。对方的皮肤像是皱巴巴的塑料糖纸,一戳就破,密密麻麻的黑色章鱼腕足从伤口处喷涌而出。
“……不要拒绝深海的馈赠。吃掉它们,成为克苏鲁大人的信徒吧。”
他的目光开始逐渐涣散,天空变成了模糊的大片色块,如同蓝环章鱼身上诡异绮丽的斑纹,每一秒都呈现出不同的形状和样态。他能感觉到,那些软体水生动物撬开了唇齿,顺着食道一路下滑。它们在他的身体里四处游荡、肆无忌惮地破坏,俨然将自己当成了这副躯壳的新主人。
佐斯在一旁默默数秒,不出意外的话,转化应该可以在几分钟内完成。岁终祭典里,他终于有拿得出手的信徒了。父神绝对会喜欢这个完美的神降容器的!
…………
“你是谁,你来自哪里?”海潮声中隐约传来了一句问询。
祁遇的视角变得低矮,他惊觉这并不是自己的躯体:藕节似的手臂,短短粗粗的五指,以及脊背后沉甸甸坠着的羽翅——如果没猜错的话,这应该是一位小天使?
虽然他好像穿到了对方的身上,但无法干预任何剧情,只能以观众视角见证一切的发生。
“我诞生于人类之母夏娃的欲望,你可以叫我撒斯姆。路西法,你得为此负责。”
“哈?我可不想被地狱那帮乱嚼舌根的家伙造谣说多了个儿子,找夏娃和亚当去,别来烦我。”长发金眸的堕天使见状不妙,准备拔腿开溜。
“要不是你变蛇诱惑夏娃偷吃禁果,我根本就不会降世!现在倒好,造物主把人类流放了,你这个坏东西又管生不管养,徒留我一个孤苦伶仃……”小天使泣涕涟涟,时不时还用余光偷瞄对方的反应,显然是准备讹上路西法了。
“地狱可不会接纳拥有美德的天使……等等,你这小家伙真奇怪,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半黑半白的翅膀呢。”那双高傲的金眸里罕见地流露出兴味:“好吧,我答应带你走。前提是,你能给我提供足够多的乐趣。”
…………
祁遇跟随着撒斯姆的目光,第一次看清了幼时那些模糊的影子:魅惑人心的切茜娅、执掌杀戮和审判的昔拉、梦世界的主宰亚伯罕、叛逆头子番尼……那是另外的九位堕天使。
“祈求欲望的孩子,你该看的不是祂们,而是我呀。”一双小手忽地捧住了他的脸,属于天使的羽翼轻柔地包裹住他的身体,带来了久违的温暖。
“把□□和灵魂全都交给我吧。从你吃掉我的那一瞬间起,我们就永远密不可分了。我的容器,我的化身,我的人间代理者……”
“还记得小时候你妈妈亲手做的甜点蛋糕吗?它们的原材料都是我哦~”堕天使的脸反复变幻,最终变为了他母亲的样貌:“作为让你重获新生的代价,我向他们索取了你的所属权。”
…………
“小遇,尝尝看好不好吃?”庄欢将一坨乌漆嘛黑的东西推到他面前:“你前些天不是嚷嚷着要吃,店里的蛋糕太贵了,所以我学着教程凑合做了个。”
“电视机里的小朋友吃的都是香香甜甜的奶油草莓蛋糕,这个怎么黑黑的?”
“因为它是巧克力草莓味的。怎么,你小子还挑上了?”
根本没有任何甜味。口感像是从牛身上刚切下来的、表皮被熏焦的生肉,里面的神经还在条件反射地跳动,显得怪异而恶心。
“妈妈,为什么你的裙子上红红的?”
“都怪你爹摘的草莓太鲜活了,我和它们搏斗了半天。”庄欢的衣服下摆还在淅淅沥沥地淌血,像是刚屠完草莓全家的连环杀手:“吃啊,怎么不吃?”
在大人期待的目光中,小祁遇哭着吃完了,从此以后失去了对蛋糕的所有期待。然而妈妈还是不厌其烦地研制各种创新甜品:西瓜果汁、蔓越莓饼干、红石榴冰沙……无一例外地,尝起来都是一股生肉味。
他不知道给黑暗料理调成什么样了,到后来味蕾彻底麻木。以至于李行之做的那些难以下咽的饭菜,他都感觉还行。
…………
“原来是你啊,你好难吃。”
“有没有可能是你们的烹饪方式不对呢?”撒斯姆贴上祁遇的额头,一阵罡风以他们为圆心向外激荡开:“接下来的游戏,交给我吧。”
“人生而有欲,欲而不得,则不能无求。无论是高天神明还是人间圣贤,都逃脱不了欲望的掌控,因为神和人本质都是贪婪的动物啊。”
“因欲望诞生的,最终也会因其而毁灭。”艳红色的纹样如同交织缠绕的藤蔓,扎根于他的每一寸皮肤。它们在他临将枯萎的皮囊里奋力生长,开出血一样鲜艳绚丽的花。
撒斯姆的躯壳像是遇热消融的雪糕,顺着额头相贴的地方,缓慢地流进了他的身体里。祁遇又一次尝到了祂的味道——不再像湿滑腥气的生肉,倒更像是橱窗里陈列的奶油草莓蛋糕。
五六岁以前,或者是更早的时候,他一直住在医院,只从父母或是其他人的描述中了解过那些甜甜的东西。奶油是否会比云朵更柔软?草莓在舌尖融化时又是什么滋味?彼时的他只能靠想象来填补味觉的空缺。
现在,他终于真实地感知到了。
弥漫着果香的,丝滑而甜蜜的。
——这到底是甜品的滋味,还是欲望的呢?就连祁遇自己也说不清。
…………
“咳、咳咳…”那些非法入侵的软体动物化作一滩浑浊的黑水,从祁遇的鼻腔和嘴里源源不断地淌出来。他像个浑身湿透的水鬼,手脚并用地支起身体,晃悠悠地朝风谷国的[王]走去。
佐斯隐隐有种不妙的预感:不应该啊,那可是转化十几个人的用量,对付一个人完全绰绰有余。波络国的王子是有挂吗?都这样了居然还有力气爬起来?
艳红色的徽记?不,没有哪一种徽记会遍布全身,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是诅咒哦……”祁遇的瞳膜泛着异色的光,脊骨发出“咔、咔”的脆响,他的背后生出了一小截畸形的黑色羽翅。那些古怪的纹样已经顺着脖颈蔓延到了脸上,颇有几分部落祭司的即视感。
直到距离足够近,佐斯才终于看清——那并不是什么图案,而是一种闻所未闻的文字,像是交缠扭曲的藤蔓,展现出野蛮而蓬勃的生命力。
一股馥郁腥甜的气息在风中弥散,被操控的傀儡们仿佛是嗅到了蜂蜜的蚁群,开始躁动不安起来。
“怎么会……”那些章鱼是他从小喂养的,来自于他身体的一部分,绝无背叛的可能。然而,眼前发生的一幕无疑在狠狠地打他的脸:它们用触手和吸盘紧紧缠着波络国王子,做出千奇百怪的求偶情态,连寄生的躯壳都弃之不顾了。
“我嘞个豆,你们在干什么啊?不听我的话就算了,还在外人面前丢脸……”佐斯恼羞成怒:“快给我滚回来!”
章鱼们闻言无动于衷,死皮赖脸地呆着不走,像是焊死在人家身上了。
“你的小章鱼们很可爱,但现在,它们是我的了。乖孩子,去把你们的主人抓来给我玩玩,好不好?”
“这一次,你的神明还会来救你吗?”祁遇将他先前说的话悉数奉还。
…………
“撒斯姆?”姗姗来迟的昔拉瞬间捕捉到了那缕令祂厌恶的气息,可是很快,萦绕在鼻尖的余味就随风飘散了。
祁遇像是一只残破的纸鸢,脱力地向后摔落,艳红色的咒文消弭于无形。
幸好祂飞速接住了对方,这才没让人类后脑着地磕成傻子。可是堕天使很快发现了不对劲:
祂的眷者茫然地睁着眼睛,神情空洞。有呼吸,有反应,可唯独没有情绪和欲望。昔拉巴望着看到一点欣喜、一点恼怒,或是其他的什么,然而祂终究大失所望。
他就如同橱窗展柜里滞销的精致洋娃娃,黑玻璃珠做的瞳孔上蒙了一层薄灰,漂亮但死气沉沉。无论祂如何呼唤,他都无法做出情绪反应,只是安静而淡漠地看着祂。
…………
十诫公会。
“尊贵的天父将这群反叛之徒打入地狱,让祂们永生永世饱受岩浆硫磺的炙烤。不过堕天使们依旧贼心不死,妄图再次征服至高之天。”银色十字架在牧师的颈间折射出耀眼的光。
“执掌绝望的昔拉遭受重创;欲望天使撒斯姆下落不明;梦世界的主宰亚伯罕已经被[茧]吞噬,成为了支撑游戏运转的柱石……铲除祂们中余下的几个,夺走四位天启骑士,我们渴望的天国盛世将近在咫尺。”
阳光被教堂的彩色花窗分割成了斑斓的碎片,投映在地面上的恰巧是神战的画面。地狱的一方以黑、红为主色调,象征着邪恶与不详;天使们手执锐器,背后浮现出金色的光轮法阵,看起来十分勇猛。传说中的天父居于最上,冷眼旁观着这场战役。
“亲爱的信徒们,不必担心。万能的造物主在祂们身上施下诅咒,除非人类自愿献祭,否则祂们夺舍必遭反噬。”
“那会不会有人自甘堕落成为祂们的容器呢?”席间一位信徒站起了身。
“当然有啊,天启的[魔王]不就是么。他什么下场,大家也有目共睹。神明的因果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承担的。”
人群中响起窃窃私语声,说的无外乎是些“活该”、“自作孽不可活”之类的话。
“可为什么堕天使们不值得被拯救呢?”有位金发碧眼的青年直直地望向台上的牧师,盼望着能从会长那里得到回答:“祂们也是主的造物,难道不该享有和其他生灵同等的权利吗?坠入地狱足以抵消祂们造下的业,赶尽杀绝有违仁善的教条。”
他的声音被淹没在信众里,就像石子沉入大海,连水花都不曾留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