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入夜,房门被推开一条窄缝,两颗脑袋一上一下默契地探了进去,颇有些鬼祟的味道。
墨辛和祁震轻手轻脚地倚着门边,不敢发出一丁点儿声响。
从门缝里瞧过去,付云中已经换了身干净的青衫,人如修竹,依然保持着一贯的姿势,趺坐在宋寻的榻边,闭目调息,一动也未动。
案上烛火昏黄,映照在他脸上,显得眼底的乌青愈发重了。
外头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又担忧地看着,心里再焦急,可谁也没有要进去打扰的意思。
还是墨辛忍不住先开口,她扯了扯祁震的衣袖,压低声音问得惆怅:“付师兄这样守着,该有……两三日了吧?”
祁震微微点头,眼尾低垂着,有些无奈:“嗯,从醒来至今,除了宋寻药浴时他站在门外,其余时候他就这么寸步不离地守着,要么坐在她身边盯着发呆,要么在一旁打坐调息,不吃不喝也不眠,已经整整三天三夜了。”
墨辛秀眉一拧,不安道:“我怎么看着有点吓人,祁师兄要不你去劝劝他吧,前辈说阿寻的魂伤未愈,需五日的药浴治疗,这才到第三日,付师兄再这么熬下去,别到时候阿寻醒了,他又累倒了。”
屋内那道固执的身影如青山一般岿然不动。
祁震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劝不住的,他打小就这性格,别看他素日里寡言少语,看似冷淡,悲喜不鸣,对什么事情都不甚在意的样子,实则骨子里犟得很,他认定要做的事便是百八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宋寻没醒,他现在谁的话都听不进去。”
如果劝有用,他早就开口了,也不必等到这会儿还只能在门口巴巴地瞧上一眼。
祁震最清楚不过了,少时于清虚派三个月的短暂相处,可谓是将他的脾性摸了个透,经年辗转,那股子执拗劲只会有增无减。
凭着一腔孤勇十年寻母下落是如此,而今也是如此。
此番阴风峡遭伏,宋寻为了护住大家,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竟硬生生将自己的魂给撕裂,他醒来后得知真相,便成了这副模样,眼里心里就只顾得上宋寻一个。
“自古情痴多犟种,算不得什么坏事。”祁震淡淡一笑,眉头舒展开来,“不过,你也别太担心,云中有分寸,他还有很重要的事情未完成,心里有牵挂,不会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何况这个人吧向来福大命大,他的意志和生命力强得很,不会有事的。”
他是只身闯过冥渊裂谷还能安然无恙上岸的人。
这次宋寻魂伤颇重,肉躯上的伤也不会轻,只是因他们之间的关联都尽数应在了付云中身上,伤上加伤,几乎将他周身的鲜血流干殆尽。
祁震一度以为他快要活不了了,就像小时候在山崖底捡到血淋淋的他一样,可他仍然撑下来了。
虽说百晓生前辈医术精妙,又用了灵药玉髓芝,但他不到一日的功夫便苏醒,还能恢复得这样好,实在令人惊叹。
可命硬是一回事,珍不珍惜却是另外一回事。
倘若宋寻有个万一,以他孤绝冷拗的性子,纵然痛彻心扉,也会强忍住悲恸,待了却牵挂诸事落定,他大概会随她去。
“希望宋寻能早些醒来吧。”
他似是呢喃着说完,低头拍了拍尚还拽住他衣袖的手,提醒道,“小圆脸,别看了,不是还要准备药浴的东西吗?”
墨辛歪着头,恍然间目光明亮:“对哦,快到阿寻药浴的时辰了,我得赶紧去准备着,祁师兄你帮忙去后院采一株聚灵花来入药吧,上次采的已经用完了。”
说起聚灵花,有个疑问始终盘旋在墨辛脑海里。
像聚灵花玉髓芝这样功效极佳的灵药,生长期缓慢不说,还对环境要求极为苛刻,须有地脉灵气滋养,吸纳日月精华,汲取晨露晚霜,百年方成,稍遇杂质浊气便会令植株整棵枯萎。
因此世间罕见,万金难求。
哪怕有幸见着一株,想要采摘珍藏起来保其药性也是一大难事。
寒光谷以医道闻名,专研疗愈之术,广罗天下奇药,库里却是没有这几种药的,墨辛也只在谷里的医书上见过。
可这样难遇难存的灵药却成堆地长在凡城一间医馆的后院里,如此朴实无华地,同诸多普通药材长在一处,墨辛简直难以形容她当时的震惊。
粗粗数了数,竟有十来株,从株龄来看,最小的也有两百余年了,实在令人开眼。
墨辛很清楚,饶是修为再深也需花费极大的心思和手段才能做到这样,百晓生前辈在她心中便越发地高深莫测起来。
想到此处,墨辛不踏实的念头按了下去,信心也更足了,有前辈在,阿寻和付师兄一定没事的,都会没事的。
两人轻轻掩好门,蹑手蹑脚退着步子离开。
待门被阖上,外面完全没了动静,趺坐调息着的人便睁开了眼,他拂衣起身,缓缓坐在了宋寻榻边。
他执起她的手,有冰凉的温度传来,指尖微微颤抖,说不清是冷的还是心疼的。
他抬手,并指凝出一缕霜白光华的灵气,自掌心送入,为她驱除寒气。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一面施法,一面感受她身体的回暖,连着说了三声“对不起”,声声如泣,通红的眼眶里几乎要沁出血泪来,“是我的错,没有保护好你。”
是他盲目自信托大了。
他本来觉得,无论面临何种险境,无论会受怎样的伤,他总能为她承担、替她兜底,所以在阴风峡只需一个眼神他便明白,她想做什么,他都放手让她去。
击杀封豕兽的那一剑蕴含无上威压的剑气,别人或许不知道,他却十分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