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华灯如昼,整个澜州城都被各色璀璨的花灯装点着,好看得惊心动魄。
若论此时城中最为气派华贵之物,当属晏安定下的这艘游船了,足足有三四层楼房那么高,漂浮在水中宛如一座移动的琼宫玉宇,极尽奢华。
百姓见之无不驻足惊叹,连向来见惯了大世面的祁震也在头一回登船时发出感慨:“晏小子不愧是晏小子,财大气粗的,挺败家呀!”
他早已迫不及待,欢欢喜喜地拉着墨辛蹲在船头放祈愿的花灯,放完自己的,还顺带捞起别人的:“我看看都写的什么愿望呢?”
墨辛脸色一沉,连忙按住他的手:“祁师兄你这样做是不对的,不能偷窥别人的隐私,快把花灯放回去!万一弄坏了就不吉利了。”
祁震正在兴头上:“我看一眼,就看一眼哈——”
“祁师兄!”
严肃的三个字落地,墨辛不再吭声了,将眉头皱得很紧。
莫名感到压力的祁震怯怯然,依言照做,缩回那只想要窥探的手,不仅乖乖地将花灯放了回去,还用了点小术法,将花灯燃得旺了些,推得远了些。
花灯撞碎河中倒影,在水流中带出层层好看的波纹。
他嘿嘿一笑,朝着墨辛邀功:“我错了我错了,听小圆脸的,师兄不好奇,一点儿都不好奇了——花灯越亮越远意头越好,如此一来他们的这些愿望就一定会实现的。”
他得意地看着属于他们的花灯越飘越远,心里的喜悦愈盛,末了又添了句:“我们的愿望也会实现的!”
他对明月清风祈愿,希望她的小圆脸,永远自由无拘,永远幸福快乐。
陆英和叶茯苓十分惬意地躺在船舱的屋顶上赏月,那个角度观景也是极佳,正对岸上无数盏承载着人们心愿与祝祷的天灯冉冉升起,万家灯火,摇曳生姿。
陆英突然伸手指向天穹:“茯苓,快看,是星陨!”
叶茯苓顺着看过去,数道银亮的光痕划过天幕,坠落到山的另一边:“真美啊!”
完颜修独自倚着白玉栏杆自斟自饮,目光有意无意地暼向宋寻,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唯独不见游船的主人——晏安去了哪里。
宋寻坐在甲板上,手里提着那盏鲤鱼花灯,细细赏玩:“好漂亮的灯,这盏灯是特地给我买的吗?在哪儿买的?”
“嗯。”
付云中挨着她安静地坐在一旁,回道:“我们初到澜州城夜游的时候,遇到的那个摊主,在他那儿买的。”
宋寻想起来了,她当时左看右看却始终未能挑出一盏最亮眼最令她满意的花灯,摊主告诉她载福日的花灯样式是最多的,可以在那一天再去挑选,只不过她一时忘记了。
没想他却记在心上,还是在那样崩溃难受的状态下,仍记挂着她曾经说过的话。
从小到大,她都是被舍弃的那一个,父母离婚谁都不要她,都视她为拖累,更不会在意她说过什么,做过什么。
仔细想想,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尝到被人惦念的滋味。
原来自己随口说的一句话也是可以被珍之重之。
她忽觉鼻头酸酸的,心里也堵堵的。
做灯的人手艺很好,这盏鲤鱼花灯的造型不大但胜在精巧,通体是鲜艳的绯红色,十分喜庆,每一片鱼鳞都扎得栩栩如生,整盏灯在夜风中晃动,似鱼在水中游,给人一种轻轻一甩尾巴就能跃出水面的错觉,灵动又鲜活。
简直跟她所思所想所期待的花灯一模一样,她都要怀疑付云中是不是会读心术了。
宋寻瞧着手里的鲤鱼花灯,心生欢喜盖过了那股酸意。
她笑容明媚,忍不住连声道:“谢谢你还记得,我很喜欢!你的眼光真好,跟我的一样好!我要把它带回玄天学苑,放在我屋里的书案上,用长明灯油日日燃着,日日看着,宝贝着!”
海上的风雨冷得刺骨,可澜州城的烟火却格外暖人心窝。
她亦是。
有一抹红晕悄然在付云中耳后蔓延。
当时他虽满身的狼狈不堪,摊主却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选灯时也夸他眼光独到,说着“那位姑娘一定会喜欢,祝你们有情人一生厮守永世情长”之类的祝福语。
少年的情愫自以为埋得深藏得好,可一不小心显露出来,还是那样的明晃晃。
有情人吗?
他因私心没有否认,也不想否认,承了摊主那份质朴的好意,如今又听到宋寻这样讲,暗戳戳地窃喜着,心里的羞赧也翻涌而上。
他已经失去了所有,宋寻给他活下去的信念,她的喜乐安平便大于一切。
鲤鱼灯的光亮一晃一晃的,他的眼眸灿如辰星,抿了抿唇,点头说:“喜欢就好。”
宋寻一直没敢提在无垠岛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明明去时好好的回来怎么成了这般,怎么会没有家呢。
但又担心他,小心翼翼地问:“你的伤怎么样了,还疼吗?撑得住吗?撑不住的话我带你回客栈休息,晏安他们会理解的。”
虽然她已经尽自己所能去治愈,但深知烙在心间的伤,不容易好。
触乐景生悲情,她不想他强颜欢笑。
付云中却道:“放心,我没事的,只是小伤而已,暂不动用灵力休养个几日便会大好,我想跟你、跟大家一起热热闹闹地过这个载福日。”
从前他一个人独来独往孤寂惯了,结识了他们才发现“朋友”是个多美好多有意思的存在。
宋寻狐疑:“真的?”
付云中竖起三根手指,板板正正起誓:“绝不撒谎。”
宋寻这才安心。
她把他的手按下去,咧嘴笑得欢:“好了好了,付师兄一言九鼎,你说没撒谎我就信!那你等会别喝太多酒,随便喝点儿果酿意思意思就成。”
付云中说:“好。”
他的酒量不行,所以在这件事情上也向来有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