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去厚重蓑衣,孟槐安两指夹住帷帽随手撇开。月色顺着他的鬓边落下,那双素来含情的眼,盛着一汪忧郁阴翳的湖,里头映着面前骨软筋酥的姑娘。
船身还在轻悠悠地摇,把如缎如绸的湖面,搅拨成一团。暗夜中,声声铿锵的心跳砸在水面,撞得响亮。宋杳一颗心被颠得找不着北,那点因孟槐安而起的慌乱,她想拼命抓回。
这下她脸子的东西,活该捂起来,丢出去。
怀里的包袱先她一步滑到身后藏起来,硌得宋杳只能仰面,迎上孟槐安炙热的目光。
方还清冷的湖,此刻聚成一团火,一把从她肺腑沿路烧遍四肢,像是定要叫她尝明白,这段冷热交织的日子里,到底藏着何种滋味。
宋杳张了张发不出声的嘴,想问他怎么找来的、想问他为什么没去蓬莱、想问他当年的事,但最想问的还是:
你在意的,究竟是哪个谁?
她像是个被抓现行的小偷,可明明犯错的是他才对。
江风揩过时,只叫人不寒而栗。
在这叶小舟上,在这夜色吞没的江面上,没人知道当今怀王殿下在这,更没人会在意一个狼狈受审的宋杳也在这。
孟槐安撩开珠帘,矮身钻进了画舫,寒柏香安抚她,面前人却在赤.裸地审判她。见过孟槐安动怒时的模样,宋杳早该料到,自己终究会等来这一天。
黑暗中有双看不见的手,随着孟槐安的靠近,将她那颗遗落在外的心,重新轻轻捧起,摁回她空荡荡的胸腔里。
四下一时静了。
宋杳不敢动,也不敢出声。任由裹挟着浓郁寒柏香的气息吞吐在她脸上,将她拥着,把那些名为紧张的战栗,一点点捻搓成更深层次的恐惧。
孟槐安却也沉默,半跪的身姿依旧挺拔。在寂寥月光的衬托下,他的身前投落一片阴影,将宋杳整个人罩在其中,而怀里人只够缩在这片独属于他的暗影里,无助地颤抖。
“阿杳,”孟槐安神情温和,他抬手,掠过宋杳颤巍的下巴,微微勾起唇角,“你想去哪?”
在世人眼中,孟槐安是遥不可及的冷峻高山、是人人望而却步的凄清冰花,披着任务这层外衣,宋杳偏不信邪,执意攀了上去。可真站上顶峰,她才明白,寒衣底下,压着摧枯拉朽的心火。
宋杳抓起裙裾,撑着身子想往后挪,她齿间控制不住咯咯打颤,她没法将那些儿女情长的小心思宣之于口。
要她说什么,说她吃醋了吗?还是说她的嫉妒,嫉妒那些她不曾陪伴过他的时光!
感情是自私的,她也不曾大方。
她发了疯地逃,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最大让步。她实在无法直视,自己的灵魂困在这具躯壳里,看着这份情投意合,看着他眼里的爱意,落向的其实是另一个人。
她做不到,真的做不到。
宋杳想答,可如鲠在喉的窒涩感,让情到浓时簌簌抖颤的泪,先替她给出了答案。
孟槐安拦住宋杳不住后退的身子,俯首,将绵长似海的吻,落向宋杳面颊那道不起眼的小河涧。
纵然满心郁结,他的姿态仍旧带着卑微的乞盼。恼她的不辞而别,却也架不住她的委屈含冤。
他亲手敲碎自己坚如磐石的外壳,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清出一方角落,想让她靠着,躲开外面那些乌糟风雨。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可望着眼前失魂落魄的可怜人,才知自己竟这么一无是处。
都是他的错。
突如其来的亲昵,在宋杳满腹伤怀上撕开一道口子,泪水再也兜不住,哗啦啦往外淌。她浑身发烫,想偏头躲开,身子却软得挣不开他托着的手。
孟槐安轻而易举就撬开她紧闭的唇,湖风掠过船板,带着香气钻进她的齿间,混着咸咸的泪,叫人无法自拔。
心底有个声音催着宋杳去迎合,教唆她学着回应他,再告诉他,别离的这些日夜,她没有一刻不在想他,也如故爱他。
唇齿交融的气息被孟槐安一个人掠夺,宋杳在心底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手上却没什么骨气,轻搭在他胸膛,若有似无地推了推。
背德的刺激没有为她带来异样快感,那些好不容易聚起来的冷漠,正被孟槐安一点点攻破。
她是小偷,偷走了不属于她的情。就让她做片刻的坏人吧,踩刀尖也好、滚油锅也罢。她就是这样一个有污点的人,这样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孟槐安,她有什么错!
眼前那双深邃的眼,忽隐忽现间映出她泪潸潸的面容,那样无助、惶然,真是叫人一看,便要搁在心尖尖上疼。胃里翻江倒海般作呕,这不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