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七,乞巧节。
周长义家早早洒扫庭院,摆好香案、瓜果,傍晚时分,附近的女孩们陆陆续续到来。周家小女儿与徐念珠同年,硬把她拉到庭院里,对着小姐妹介绍一番,笑道:“等月亮爬起来,咱们就借着月光穿针引线,谁先穿过七孔针,谁便是今年的巧娘。”
徐念珠不善女工,往年乞巧节,家里虽然也摆香案、瓜果,但从不穿针引线,只是家人围坐一处赏月聊天,为难道:“我不会这个,你们玩吧。”
“都是姐妹们闹着玩的,一起吧。”周家小女儿性子活泼,冲着她眨眨眼睛:“得巧之人可以挑门好亲事哩。”
周夫人闻言笑骂:“小姑娘家家的,说这些也嫌不害臊!”
“总要嫁人的嘛。”周家小女儿笑着吐吐舌头,“既然早晚要嫁,肯定要挑门好亲事。”
女孩们穿针斗巧,徐念珠便坐在旁边看着,突然听到急促的敲门声,周家小女儿正玩到兴头上,笑骂:“也不知是哪个促狭鬼?自己迟到了,还毛手毛脚地催我开门,我偏不去,让她急一会儿!”
徐念珠忙道:“我去吧。”
离门口越来越近,隐约听到男子的声音:“徐娘子?徐娘子!”
今日家中女眷众多,周坊正和哥哥早早避出去了,还有谁认识自己?徐念珠疑惑地打开门:“赵郎君?”
赵观棋额头上挂着汗珠,焦急地问:“徐娘子,你下午见过燕郎君吗?”
“没有。今早之后,再没见过了。”徐念珠惊讶道:“怎么,他没回去吗?”
赵观棋摇摇头:“孙五郎说,一直没见到他,我担心……”
徐念珠瞥了一眼院内:“这儿都是女眷,不方便让你进来,咱们出去说。”
徐念珠与赵观棋并肩走在路上,赵观棋垂首沮丧道:“燕郎君做事素来有章法,不会突然消失不见的。我想着,他没回去,是不是不想见我,便来问问你。”
“他若连你都不想见,怎么会想见我呢?”徐念珠仔细回忆早上的情形,燕雀径直离开昭成寺,向洛水方向走去,不出意外的话,应当早已回到南市,除非他不想回去。
“车马行找过了吗?”
赵观棋一迭声道:“找了,没有。孙五郎也跟街坊们打听了,早上之后,都没见过他,应当就没回去。”
那便是还在洛北。
徐念珠提议:“要不,去县衙报官?”这是找人最快的办法。
赵观棋道:“去过了,县衙让我再等等,说我们只是朋友,又因为吵架不欢而散,说不定故意躲着我呢。我这才来找你。”说话间,他偷瞄徐念珠一眼,斟酌着低声细语道:“老燕他,对你跟其他人不一样。”
徐念珠当然能听出言外之意,却不搭话,继续思索道:“昨晚我们去过的酒肆呢?”
“这倒是有可能。”赵观棋觉得很有道理,催促道:“走,咱们去看看。”
天色已经暗下来,四周被夜幕笼罩。幸好今日乞巧节,宵禁并不严格,两人沿街寻找,所经之处俱是欢声笑语,更有富贵人家搭起高高的乞巧楼,楼上张灯结彩,宾客满朋。
热闹是她们的,与徐念珠无关,更与燕雀无关。
百米开外的燕雀,孤身坐在窗边,把酒一杯一杯送进喉咙,有时动作快些,来不及吞咽,呛得连连咳嗽。
他不知道该感谢还是嘲讽这破烂的命运,他明明认命了的。他注定远离庙堂,注定漂泊四海,所以他认命般离开,把她留在光里。但是命运似乎不肯放过他。
下午,阔别多年的朋友召见。他设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激动,指责,抑或其他,都没有发生。李岘平静地告诉他,“我需要一个人扮演我,没有人比你更了解我”。
他想拒绝,杨复告诉他:“徐七娘子会同行,扮演东华公主。”
他犹豫了。
也许这是最后一段和她同行的路,他舍不得。
从昭成寺出来,不知不觉就走到昨日的酒肆,依旧坐到原来的位置。冷风一吹,他清醒半分:李三郎君只是告知,何曾给过选择的机会?
就像他面对徐念珠,只有等待,只有被选择。
酒入喉咙,自嘲地笑笑:“还没看清这破烂的命运吗?命运,什么时候让我做过选择,我也配?求而不得才是宿命,还妄图挣扎什么呢?我真是可笑啊,咳咳咳。”
其他人纷纷看过来,不多时,店家过来劝道:“郎君,马上打烊了,你住在哪个坊?”
乞巧节,坊内不设宵禁,坊与坊之间还是落锁的。
燕雀自然明白店家的意思,付了酒钱,踉踉跄跄地往外走,踏出门,两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面前。
一定是眼花了。
他揉揉眼睛,侧身给两人让路,继续踉踉跄跄地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