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街的告示贴出去不过两日,竹源县的各个角落都动了起来。
最先动的是东直门集市的各个摊子。
小园和路青芜、吴小郎君等一众摊主带头,各人把自己摊子前那一亩三分地打扫得干干净净。又立了个轮班规矩,每日由两个摊位负责整个集市的卫生,依次排下去。
各摊主每日早来两个时辰,把长街土路刨松、填平。衙门拉来几车碎石,摊主和铺户自己夯土,一层一层垫上去,踩实了,再洒水,再踩。
到第三日,南口那段路竟像模像样了,走上去硬邦邦的,再不像先前那样一踩一脚泥。
西街和居民巷弄也没闲着。
里正挨家挨户打了招呼,各扫门前。清淤的挖沟,填坑的挑土。几个闲散老汉、老妪自发凑到一处,拿着衙门新发的扫帚,每日在街上转悠。看见谁家门口脏了,扯着嗓子喊两声。看见柴草堆歪了,也顺手给正过来。
集市口的牌坊下,有个白发老婆子整日坐在石墩上纳鞋底。眼睛盯着过往的车马,哪辆牛车停错了地方,她鞋底子一抬,指了指前头:“哎,那边赶车的!车往那头赶,那头有专门停车的地方。”
那赶车的抬头一看,果然前头木牌上刻着个“马”字,还有几头牛画在边上,不好意思地赶着车往那边去了。
这天,徽月一早就出了门,沿着衙门街走到集市口,又拐进东直门街。
街面上清清爽爽,沟渠里水声哗哗的,先前那些淤了多年的明沟,如今底下的砖都露了出来。
她又往各村走了一圈。
十个村子编成四里,四个里正各管一片,按户出工,不点人头,村里自己调谁去、什么时候去,全凭村里自己做主。刘庄村、沈家村等四个村子的进出路,路基已经垫高了一截,两边排水沟也挖出了模样。
义学的学生被齐昭华派出去,几个大孩子带着一帮小的,一村一村地看,哪村沟里还有积水,哪村柴草没归垛,回来一五一十报上来。
孩子们不搞那些人情往来,几个孩子换村查验,说的都是实话。
吕宴池当着里正的面念,几个里正脸上挂不住,回去又催了一遍。
到第五日,四个里正都报了“初清已毕”。徽月让衙门拨下碎石,先给了刘庄村。只等秋后天气晴稳,再正式夯土铺石。
吕宴池看了报上来的单子,夸了句:“你这一手,倒比硬征徭役强。”
徽月这几日早出晚归困得不行,闻言只抬了抬眼皮:“百姓怕白干,自己处理给他人作嫁衣裳谁愿意?让他们看见衙门出料、乡绅出人,他们就觉得这事跟自己有关。只要是给自己干活,哪有不愿意不卖力的?”
吕宴池点头,正要说什么,却见窗外忽然暗了下来。
他转头一看,天边乌云压得极低,沉沉地往竹源压过来。
“又要下雨了。”他皱眉。
徽月也看向窗外。
这雨从入夏以来就没怎么断过,前几日清街,也是趁着雨歇的空当抢出来的。
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却没说出口。
大雨果然来了。
头一日还是淅淅沥沥,第二日便大了,第三日成了瓢泼,到第四日,天就像漏了一样,雨水直往下灌,昼夜不停。
竹源县城地势低,街面上的水排不及,沟渠里的水眼看着往上涨。先前清出来的沟,头一天还哗哗流得畅快,到第三日,水已经漫到沟沿,浑黄一片,漂着枯枝烂叶。
集市口的木牌被水冲歪了,拴马桩淹了半截。
那几个自发扫街的老人,如今也不好再出门,只能站在自家屋檐下望着天。白胡子老头直叹气:“这雨再下下去,南口那段路怕是要泡汤了。”
徽月披着蓑衣去了趟集市口,又去了东直门街。新垫的碎石路果然泡了汤,泥水横流,踩上去又陷脚。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去了南口。
几个铺子的掌柜正站在屋檐下,愁眉苦脸地看着门前那段刚铺好的青石板。水已经漫上来了,石缝里往外冒黄水。
“秦大人,”绸缎庄的管事叫住她,“这雨什么时候是个头?再下下去别说路,铺子都要进水了。”
徽月不知该怎么答。天灾面前,人力有时尽,他们能做的在自然力量面前可以说是微乎其微。只能叮嘱各个铺子备好沙袋,以防雨水倒灌。
回衙门路上,她望向远处清溪的方向,心里那点不安越来越重。
竹源和松溪两县之间横着一条清溪,上游在松溪,下游入竹源。两县交界处有一道前朝修的老坝,叫“鱼嘴坝”。去年吕宴池便与松溪县令江居澜通了气,两县共同出工,在坝上加了一层夯土,又疏通了坝下的涵洞,备了沙袋木桩。
这一个月来,吕宴池几乎日日往坝上跑,这几日更是直接住在了坝边的龙王庙里。
吕宴池把县衙的事安排清楚才去了坝上,张县丞管钱粮调度,刘主簿管文书告示,田县尉管街面巡查,衙门这才运行良好。
雨下到第三日,张县丞便来找徽月,张口就是叹气:“城里几处低洼巷子已经积水了,田县尉带人挖了两条临时排水沟,把水往城外河沟里引,但雨不停,只怕撑不了几日。”
徽月问:“粮仓呢?”
“粮仓地势高,暂时无碍。但四乡里正来报,有几个村子的田埂被冲了,秧苗泡在水里。刘主簿已经拟了告示,让各村疏通田沟,能保多少保多少。”
徽月点头:“不若再拟一道……人最当紧,让各村把老人孩子先挪到高处暂住,其余人别往河边去。里正每日报一次平安。”
张县丞想了想:“吕县令走之前也这么说,田产没了能再开垦、再建,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他匆匆去安排,只留下徽月望着白茫茫的雨幕。
如今他们能做的全都做了,只能默默祈祷雨快些停。
田县尉那边更忙。城里几条主街的沟渠都是他带人清的,如今雨一大,索性把巡街差役分成三班,昼夜不停。哪段沟堵了,立刻去通。哪处墙要塌了,立刻去支。
县里几个年轻人自发组队去找田县尉,看看有没有自己能干的。田县尉给每人发了一根竹竿,叮嘱他们看见水里有杂物就捞,确保县城排水通畅。
到第四日,雨势更猛。
县衙前院的积水没过了脚面,张县丞带人用沙袋在门口垒了一道矮坝,把水往外逼。刘主簿在偏厅里抄告示,纸都被潮气浸得发软,墨迹洇开一片,他索性脱了外袍,光着膀子写。
田县尉和观棋浑身湿透地跑回来,他嗓子都喊哑了:“城北那道土坡塌了,压了两间柴房,人倒是没事只是路断了进不去车。我带人绕道送了些干粮过去,那边几户人家先别出来了。”
张县丞拿出铜匙:“救人要紧,粮食从衙门的粮仓支取,回头补个单子。”
“成!”田县尉应了又匆匆带着几名衙差跑了出去,观棋抱着油布跟在后面。
几日暴雨,全县都在抗洪第一线。
观棋早被衙门收入麾下,他身手好,便跟着田县尉忙里忙外。小园和青芜则在家准备新鲜干粮,给被困或不变出门带的人家送去。
徽月手里统计灾民的活计收了尾,便要去坝上看看情况,却被张县丞拦下:“雨这么大,你去了能做什么?吕大人走之前叮嘱你在衙门坐镇,你这一去万一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