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宴池的思绪还留在方才的话题里,听徽月忽然提起“脸面”,一时没转过来:“什么脸面?”
徽月拿了块点心:“竹源县的脸面。”
吕宴池很快反应过来:“你是说城里的巷道?”
“正是。”徽月走到窗前,推开半扇,街上的泥泞气和柴草味扑进来,“竹源人口越来越多,过路客商也不少,城里却乱糟糟的。前儿个雨水多,街上泥泞不堪沟里污水横流,柴草垛子东一堆西一堆,车马乱停。人家慕名而来,看见这副光景,怎么想咱们竹源?”
吕宴池摸了摸下巴:“话虽这个理,可修路不是小事,那是徭役!各家各户都得出人,耽误农忙不说还没工钱,衙门只管一顿饭,百姓未必乐意。”
“所以先不急着修路。”徽月回头看他,“先把县城清理出来。至少让往来的人对竹源留下个好印象。入秋天气晴了,再填土夯平、补碎石。县城和各村间的路,可以拆成几段,农闲多征,农忙少征或暂停。不按户硬点人头,按村分任务,村里自己调谁去、什么时候去。干满几天,免部分赋税,或发些盐、布、农具。沿线受益大的村多出人,偏远的少出或出钱折抵。衙门的人、乡绅也出人出力,百姓便觉得不是光让他们干。”
吕宴池看她一眼,笑了:“你倒想得周全。”
“不想周全,真正干活的下面人怨声载道,好事也变成坏事了。”徽月也笑。
吕宴池站起身,走到窗前。
外头又下起小雨,淅淅沥沥打在刚亮起的灯笼上。他沉默一会儿,说:“那就从明日起先清街。柴草归垛,沟渠清淤,路面垫石子。铺面和摊子前,各扫各的。集市口立个牌子,车马停到指定地方去。”
“这得花不少钱。”徽月道,“不过林下养殖的分成倒也能覆盖。”
“那便先动用。修路的银子,秋后再想办法。”吕宴池拍板很快,“竹源好不容易有今日光景,不能叫人来了只记得一脚泥。”
吕宴池向来雷厉风行,第二天便亲自拟了告示出来,张榜于东直门街口和衙门口。墨迹还没干透,就围了一圈人。
“柴草归垛,沟渠清淤……”一个识字的后生念了一遍,旁边人七嘴八舌议论开。
“是该整整了,这雨下个不停,俺家门前的沟那味直往上反!闻的人直犯恶心。”
“南口那段路烂了半了年,下雨天根本没法走,一走一脚泥的,该修!”
“你这说得轻巧,垫石子不要钱?”一个瘦弱书生呛了一句。
“你看后面 ‘各户出工,公中贴料’,意思是咱们出力,县里出石头。”身边的汉子给他指了指告示。
“还不是咱们的赋税出?羊毛出在羊身上……”瘦弱书生不满地撇撇嘴。
“你就说修不修吧!”汉子烦了,嚷了句,“咱交的税不就是用在这里?左一句右一句的,你愿意满脚泥你自己走去,俺们可想着家门口干净立整些!真是晦气!”
“我又没说不修……”书生嘟囔了一句闭上了嘴。
人群这才安静些。
徽月站在人群里听了半晌,把那些叫好、抱怨、追问的话都记在心里,盘算了一阵转头回了县衙。
吕宴池正在看义学的账目,见她进来,只抬眼瞧了一下:“贴出去了?”
“贴了。反响不小,有人叫好,也有人嫌麻烦。”徽月坐下,倒了杯凉茶灌了一口,“你猜怎么着?南口那几个铺子的掌柜,主动说要自己出钱把门前那段路铺了,只要公中出石头。”
“这是好事,那你愁什么?眉头快拧成一条了。”
“就怕扫着扫着,门前这几亩地就从公家的变成自个儿的了。这得防一防……而且光说清街,清完了呢?三天不扫,又是原样。得有个章法,不然白折腾。”徽月想了想,“吕大人,咱光清一次没用。不如把县上几个里正和铺子东家请来,开个会,议个章程出来?”
“我看行。”吕宴池点头,“那就定在三日后下午,县衙后堂。”
会议那日,后堂挤了满满一屋子人。东直门街摆摊的推了三个代表,西街新开的绸缎庄来了个管事,衙门西侧长街的杂货摊贩凑了两个人,各里里正到了四个,加上吕宴池和徽月,连角落里都坐满了。吕宴池的夫人、义学学掌齐昭华也在,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卷学生名册。
吕宴池开门见山:“今日叫各位来,只议一件事,那便是竹源的脸面怎么整,整完了怎么守。”
几个代表面面相觑。
竹源的脸面是什么意思?什么整的、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