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小声在旁边嘀咕:“你若去了,这家里谁管啊?”
“你管啊!”齐昭华眼皮都没抬,“你管集市管得挺好,怎么家里就管不了?衣裳有婆子洗,饭有厨娘做,你就管管账本,别拨错珠子就成。”
吕宴池被噎得直摇头,什么也不敢说,只好给自己也叉了块瓜。
徽月看着这老两口斗嘴,笑着摇了摇头。
她选齐昭华,只是因为她再合适不过。
大家闺秀出身,诗书读了不少,从小便被当作当家主母教,管家理事的本事是刻在骨子里的。
可光有本事不够。
相处这两年多,徽月愈发觉得齐昭华人如其名——昭者光明,华者温厚。她做事正直坦荡,明亮温暖,待人有颗难得的仁心。虽有些刀子嘴,可那颗豆腐心最是体贴义学里那些贫苦孩子。
她有能力有才华,只是缺少个施展的地方。
不仅是她,即使女皇临朝,整个大周能给女子施展拳脚的地方还是太少,太少!
徽月想把把这个舞台留给她。
清官难断家务事,徽月才不会掺和两口子的斗嘴!
她笑着起身:“既给大人汇报过,徽月就告辞了。婶子有空我带你熟悉下义学的的情况。”
齐昭华点头:“我明儿就动身,巳初义学门口见。”
“明儿就去?”吕宴池抬头瞪她,“你这是先斩后奏!”
“奏了你不批也得批,何需再奏?”齐昭华冲他哼了一声,吕宴池撇撇嘴没说话。
齐昭华冲徽月笑了笑:“明儿见。”
“明儿见。”
她在后宅就着家长里短磋磨了一生,如今五十出头,也终于有了能施展自己才华的地方。
为何不去?有何理由不去?
没有人能让她放弃这个机会,即使这人是她耳鬓厮磨的夫君。
* * * * * * *
眼瞅着竹源蒸蒸日上。
吃穿用度,样样都提了上去。街上行人买肉的多了,饭馆里叫菜的声也大了,连路边卖糖人的老头,竹签子上都多缠了两圈糖。
徽月有时候站在集市口,看着人来人往,想起当初刚来竹源时那条冷清的东直门街,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既然吃饱饭,那人自然而然就会开始有别的追求。
比如居住环境。
元日那会儿去各村宣传义学,村里全是土路。土还没压实,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脚泥。
就连竹源县城也大多还是土路。雨后的路还没干透,东直门街南口那段土路被来往的车马碾得稀烂,泥浆混着烂菜叶、碎草屑,踩下去“咕叽”一声,溅了满裤腿。路边沟渠里积着污水,天一热,气味往上返,熏得人皱眉。
她曾站在街口看着泥泞的路面、乱堆的柴草、横流的污水,眉头越拧越紧。
如今是时时候了。
齐昭华一早便按照约定时间来义学,徽月和她大致交代了义学情况,上手感受了义学一天日常,傍晚和她一起回了县衙。
见徽月进来,吕宴池“哼”了一声,扭头去看堤坝修补进度呈文。
徽月有些摸不着头脑:“我惹你了?”
“你拐走了我夫人,算不算惹我?”
得,这小老头还挺小心眼。
徽月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嘴上却笑着:“婶子是去义学做学掌,每日都回来。又不是去戍边,吕大人不至于吧?”
吕宴池收起小气模样叹了口气:“我不是不让她去。她在家闷了这些年想做事,我巴不得她能高兴。可家里总得有人顾吧?我管着竹源,一天到晚不着家,她再一走……灶上冷锅冷灶,后院花也没人浇,这像个什么家?”
徽月听了,倒没急着驳他,想了想:“吕大人,冒昧问你一句,婶子嫁你这些年,家里家外是不是她一手操持?”
吕宴池点头:“那是,她理家是一把好手。”
“她替你生儿育女、操持中馈、应酬亲眷,几十年如一日,把家里顾得妥妥帖帖,你才能专心仕途,从没后顾之忧,是不是?”
“是。”
“她这些年跟在你身后,为你解决一切琐事,让你无需费心,可有抱怨过一句?”
吕宴池沉默了。
徽月接着说:“如今她已是知天命的年纪,儿女早已成家立业,家里也稳了。她想出来做点自己一直想做的事,把这身本事使出来,怎么就不该?你说家要有人顾,可家是两个人的。几十年都是她顾着你、顾着家,轮到她想飞一飞了,凭什么还得把家捆在身上?”
吕宴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还是又咽了回去。
“不是说家里一点儿不管,”徽月放缓了语气,“可管家的法子多着呢。灶上有人,家中有管家,账目什么的婶子没空,你抽空也能看。嫂子替了你半辈子,如今换你替她几年,不该吗?”
吕宴池坐在那里,半天没吭声。
徽月自顾自坐下倒了杯茶喝,这个话题可以告一段落了。
过了好一会儿,吕宴池才闷闷说了一句:“你这丫头,嘴真厉害!倒是把这当成自己家了,想训谁训谁!”
“不敢不敢,婶子待我如亲侄女,我当然得替她说几句平日里不好说出口的话。”徽月放下茶杯,笑得甜,“况且不是我嘴厉害,是理厉害。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我这腿就靠着有理才能走遍大江南北……”
听她开始胡说,吕宴池瞪了她一眼,却没再“哼”。
徽月知道这个观念太突然,吕宴池纵使是爱妻通情达理之人,也需要时间来消化。
于是她把话题揭过:“吕大人,倒是竹源的脸面,该整一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