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雪看着她:“擦干就可以喜欢?”
萧令仪:“……”
她沉默了片刻,最终只道:
“沈照雪,你别得寸进尺。”
沈照雪眼底却浮出一点笑。
她知道了。
萧令仪没有否认。
没有否认,就是默许一小步。
她很擅长从长公主的嘴硬里找到缝隙。
萧令仪扶她起身。
沈照雪重新看向石匣,眼神慢慢郑重起来。
“我要把她带回去安葬。”
谢听澜低声道:“容青蕴生前说过,她若死了,不入祖坟。”
沈照雪问:“为何?”
“她说容氏旧宅不安全,祖坟更不安全。若有朝一日阿雪回来,就让阿雪决定。”
沈照雪看着石匣。
“那就带回京城。”
萧令仪看向她。
沈照雪道:“她当年让我去京城活下去。如今真相从京城起,也该在京城还她一个清白。”
萧令仪道:“好。”
沈照雪抬眼。
萧令仪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说不妥。
只是说好。
沈照雪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越来越依赖这个字。
萧令仪的好。
比任何承诺都让人安心。
青梧上前,低声道:“殿下,外头有人靠近。”
萧令仪眼神一冷。
谢听澜脸色也变了。
“他们来了。”
顾云舟已回京,眼下这里只有萧令仪、沈照雪、青梧和几名暗卫。
对方若此刻动手,显然是早就盯着这座旧宅。
萧令仪将沈照雪护到身后。
“多少人?”
青梧道:“听脚步,不下二十。”
谢听澜苦笑:“看来他们不想让我活着离开这里。”
沈照雪看他一眼。
“也未必只为你。”
她拿起那张写着晏无咎名字的纸。
“他们更想毁掉这个。”
雨幕中,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黑衣人鱼贯而入,脸上皆戴着半截黑色面具。
为首之人右手戴着黑色皮制护腕,遮住了从虎口到腕骨的位置。
沈照雪目光骤然一凝。
萧令仪也看见了。
青梧低声道:“蛇形疤?”
为首黑衣人声音嘶哑。
“交出东西,留你们全尸。”
萧令仪抽剑出鞘。
冷光映着她的眉眼。
“凭你?”
黑衣人冷笑一声,抬手。
身后众人立刻拔刀。
谢听澜低声道:“殿下,小心,他们是玄麟台死士。”
沈照雪抓紧手中银铃。
她现在伤未痊愈,不能动武,只能尽快找出生路。
容氏旧宅有机关。
银铃是钥。
若井下有暗格,正堂有密室,那这座宅子一定还有别的机关。
她闭了闭眼,逼自己回想。
梦中,容青蕴抱着她穿过回廊。
雨声。
铃声。
脚步声。
还有一句话。
“阿雪,若有恶客入门,敲三下莲台。”
莲台。
沈照雪猛地睁眼,目光扫过正堂。
正堂供桌前,有一方雕莲石座。
她立刻道:“殿下,莲台!”
萧令仪没有多问。
她一剑逼退冲上来的死士,转身挥袖扫过供桌。
沈照雪扶着墙走过去,用银铃在石座上敲了三下。
一声。
两声。
三声。
轰隆——
庭院地面忽然震动。
几处青石板骤然翻开,露出底下的陷坑。
冲在最前的几名死士猝不及防,直接跌落下去。
黑衣首领脸色一变。
“退!”
萧令仪趁机出手,剑光如雪,直取他右手。
黑衣首领反应极快,抬刀格挡。
刀剑相撞。
他的护腕被剑锋划破一道口子。
雨水冲开裂口,露出一截狰狞的蛇形疤。
沈照雪眼神一凛。
就是他!
“殿下,他手上有疤!”
黑衣首领目光骤冷,忽然舍了萧令仪,转身直扑沈照雪。
萧令仪脸色一变。
“沈照雪!”
沈照雪后退一步,却被门槛绊住。
黑衣人刀锋已至。
下一瞬,萧令仪挡在她身前。
剑锋横斩,将黑衣首领逼退。
可她肩上旧伤未愈,这一剑牵动伤口,衣襟瞬间渗出血色。
沈照雪瞳孔一缩。
“殿下!”
萧令仪冷声:“别分心。”
黑衣首领看着萧令仪肩头血迹,冷笑道:“长公主伤得不轻啊。”
萧令仪面无表情。
“杀你足够。”
她提剑再上。
青梧与暗卫也同时迎敌。
雨夜中,容氏旧宅彻底陷入厮杀。
沈照雪被谢听澜扶到后方。
她看着萧令仪肩头血色,心中发紧。
不行。
这样拖下去,萧令仪的伤会撑不住。
她必须想办法。
沈照雪看向手中银铃,又看向地面机关。
容氏机关既能困人,应该也能开逃生道。
她低声问谢听澜:“这宅子还有别的机关吗?”
谢听澜道:“我不知。”
沈照雪皱眉:“你在这里三年,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谢听澜:“……”
他难得被噎了一下。
沈照雪没空管他,闭眼继续回想。
铃声。
莲台。
井。
水月。
水月照孤铃。
水月。
她猛地睁眼。
“井底有水月机关。”
谢听澜一愣:“什么?”
沈照雪道:“枯井!”
她转头对青梧喊道:“青梧,把银铃丢进井里!”
青梧一边杀敌,一边接住沈照雪抛来的银铃。
她飞身跃到井边,将银铃掷入井中。
银铃落下。
叮铃一声。
井底忽然传来极深的机括声。
紧接着,正堂后方的地面缓缓打开一条暗道。
谢听澜愣住。
“这里竟有暗道……”
沈照雪咬牙:“带容青蕴的石匣走!”
萧令仪一剑逼退黑衣首领,回头道:“青梧,护她先走!”
沈照雪立刻道:“殿下一起!”
萧令仪道:“本宫断后。”
沈照雪眼神一沉。
“萧令仪!”
这是她第一次直呼萧令仪的名字。
萧令仪动作微顿。
沈照雪脸色苍白,眼神却狠得吓人。
“你若敢把我送走,自己留下,我就从暗道爬回来!”
青梧:“……”
谢听澜:“……”
这个威胁听起来不太聪明。
但对萧令仪似乎很有用。
萧令仪脸色难看地看她一眼。
“你敢。”
沈照雪道:“你看我敢不敢。”
黑衣首领又攻上来。
萧令仪眼神一冷,不再恋战,反手甩出一枚烟丸。
白烟炸开。
青梧带人护着沈照雪、谢听澜和石匣退入暗道。
萧令仪最后进入。
暗道门合上的瞬间,一支冷箭射来,擦过萧令仪手臂。
沈照雪立刻抓住她。
“又伤了?”
萧令仪道:“小伤。”
沈照雪冷冷道:“闭嘴。”
萧令仪一顿。
暗道里众人一时安静。
沈照雪从怀里取出药粉,替她按住伤口。
她指尖都在抖,声音却压得很稳。
“殿下下次再说小伤,我就生气了。”
萧令仪垂眸看她。
“你生气?”
沈照雪抬眼。
“对。”
萧令仪看了她片刻,忽然低声道:
“好。”
沈照雪怔住。
萧令仪道:“不说了。”
沈照雪心口那点火气,一下子又被她这个好字浇软。
她低头替她包扎,声音轻了些。
“疼不疼?”
萧令仪沉默片刻。
“疼。”
沈照雪眼睛微红。
“知道疼还挡。”
萧令仪看着她。
暗道里灯火昏暗,她的声音比雨声还轻。
“本宫不挡,你怎么办?”
沈照雪手指一顿。
她想说自己可以躲。
可以赌。
可以想办法。
可话到嘴边,忽然说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换成自己,也会挡。
暗道一路向下,尽头竟通往容宅外的水巷。
众人从出口出来时,雨势稍歇。
青梧立刻发出信号召集暗卫。
萧令仪回头看向容宅方向。
黑衣死士没有追出来。
不是追不上。
而是对方的目的未必是杀她们。
沈照雪也意识到了。
她脸色一变。
“不好。”
萧令仪看她。
“他们要毁容宅。”
话音刚落,远处容氏旧宅忽然燃起火光。
火势借着风雨,竟仍迅速蔓延。
沈照雪看着那片火,指尖慢慢攥紧。
那里有容青蕴的旧居。
有她刚找回的记忆。
也有无数来不及细查的线索。
玄麟台的人宁可烧了整座宅子,也不愿她们继续查下去。
萧令仪站在她身旁,低声道:“至少人和石匣带出来了。”
沈照雪闭了闭眼。
“嗯。”
火光映红雨幕。
谢听澜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青梧扶住他,却发现他唇边全是血。
“殿下,他毒发了。”
谢听澜摆了摆手。
“我撑得住。”
沈照雪看他一眼。
“你最好撑得住。”
谢听澜苦笑。
“沈姑娘还有话问我?”
“很多。”沈照雪道,“比如今晚这个黑衣首领是谁,比如晏无咎是否还活着,比如你到底还藏了多少事。”
谢听澜低声道:“那看来我确实不能死。”
萧令仪淡声:“你若死了,本宫也能让人把你从坟里挖出来审。”
谢听澜:“……”
沈照雪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完又觉得心口沉重。
江南之行才刚开始,容宅便被烧。
玄麟台已经现身。
京城那边宋含章危在旦夕。
而她刚找回母亲的尸骨,还没来得及好好哭一场,便又被推向更深的局。
她抬头看向萧令仪。
萧令仪也正看她。
雨夜中,两人都狼狈得很。
一个重伤未愈,一个旧伤新裂。
可沈照雪忽然觉得,她们好像终于真正站在了同一条线上。
不再是利用与被利用。
不是棋子与执棋者。
而是一起从风雪、火光、阴谋里走出来的人。
她轻声道:“殿下。”
“嗯。”
“等这件事结束,我们给我娘立一座坟吧。”
萧令仪看着她。
“好。”
沈照雪眼眶微热。
又是这个字。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殿下最近答应我很多事。”
萧令仪淡声:“所以别再得寸进尺。”
沈照雪低声道:“可是我很贪心。”
萧令仪看她。
沈照雪望着远处燃烧的容宅,声音很轻。
“我不仅想要真相,想要清白,想要那些人付出代价。”
她转头看向萧令仪。
“我还想要殿下。”
雨声骤然轻了。
萧令仪眸光微动。
她没有说话。
沈照雪也没有逼她。
只是这一次,她没有躲。
萧令仪沉默许久,终于伸手,将沈照雪被雨打湿的碎发别到耳后。
动作很轻。
轻得像一个不曾说出口的答案。
“先回去。”
她低声道。
沈照雪弯了弯唇。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