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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玄麟台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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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声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罩住整座容氏旧宅。

正堂里,灯火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沈照雪手中那张纸上,几个名字被血色晕开,唯有最后那个名字,墨迹深得像一道刻痕。

晏无咎。

玄麟台最后一任台主。

萧令仪目光落在谢听澜脸上。

“说。”

谢听澜脸色比方才更白了些。

他低低咳了两声,帕上又染了一点血色。

“晏无咎,是前朝晏氏旁支之后。先帝登基初年,曾亲自下令清剿玄麟台。朝中所有人都以为玄麟台被连根拔起,可实际上,晏无咎逃了。”

青梧皱眉:“逃去了哪里?”

谢听澜摇头。

“不知。”

萧令仪冷声:“你查了三年,只查到一个名字?”

谢听澜苦笑。

“殿下,玄麟台若这么容易查,先帝当年也不会只清掉明面上的人。”

沈照雪盯着纸上的名字。

“容青蕴留下这张纸,是想告诉我,知道秘密的人有哪些。”

她的指尖依次划过那几个名字。

“容青蕴死了。”

“容青蘅大概率也死了。”

“沈怀渊死了。”

“宋知微还活着,谢听澜也还活着。”

“而晏无咎……”

她顿了顿。

“他是幕后执棋人。”

谢听澜道:“至少是最接近执棋人的人。”

萧令仪看向他。

谢听澜继续道:“玄麟台中人未必只听命于晏无咎。可当年废后案,容青蘅见到的那个银面人,很可能就是他。”

青梧道:“有何凭证?”

谢听澜从那叠证词中抽出一张。

“容青蘅曾提到,银面人右手有蛇形疤。晏无咎当年从玄麟台逃走时,曾被先帝亲卫所伤,伤在右手。若这些记录无误,二者能对上。”

沈照雪问:“晏无咎现在多大?”

“若还活着,应当四十有余。”

四十多岁。

右手蛇形疤。

可能戴银面具。

曾是玄麟台台主。

沈照雪在心里默默记下。

萧令仪却忽然道:“不对。”

众人看向她。

萧令仪道:“若晏无咎是玄麟台台主,太后不可能完全不知道。”

谢听澜一怔。

萧令仪继续道:“太后临死前说自己也是棋子,可她对执棋人显然有所忌惮。她若知道晏无咎这个名字,昨夜便该拿来与本宫交易。”

沈照雪接话道:“但她没有。”

这说明什么?

说明太后不知道真正的名字。

或者说,太后知道的是另一个身份。

晏无咎不可能以玄麟台台主的身份出现在她面前。

他一定有一个更安全、更能接近权力中心的身份。

沈照雪看向谢听澜。

“晏无咎有没有可能改名换姓,入朝为官?”

谢听澜道:“我也这样怀疑过。但玄麟台善于易容、潜伏、替换身份。若他真换了身份,普通户籍、官籍根本查不出来。”

青梧冷声道:“那就查右手有蛇形疤的人。”

沈照雪摇头。

“没那么容易。”

青梧看她。

沈照雪道:“如果我是他,一定会遮住伤疤。戴手套、护腕、故意留长袖,甚至用药毁掉疤痕,都可以。”

萧令仪淡声:“还有一个办法。”

沈照雪看向她。

萧令仪道:“查谁最怕宋含章开口。”

屋内静了下来。

宋含章见过银面人。

如果她能认出对方声音、身形,甚至那道疤,那么对方最急着除掉的人就是她。

沈照雪点头。

“济春堂就是线。”

她看向青梧。

“给陆怀瑾的信里,要再加一句,让他不要只查济春堂背后的主人,还要查近一年谁给济春堂行过方便。”

青梧立刻会意。

“药材批文、官府照验、运输通关、宫中采买。”

“对。”沈照雪道,“一个药铺能把解药稳定送入宫中七年,背后一定有人在打通路。”

萧令仪道:“再查太后身边近十年所有外来供奉。”

青梧应声:“是。”

谢听澜站在一旁,神色复杂。

“殿下如今身边,已有极好的人。”

萧令仪冷冷瞥他一眼。

“轮不到你说。”

谢听澜低头一笑。

沈照雪却问:“谢先生,你这三年一直在江南?”

谢听澜道:“多数时候在。”

“那你为何不早些开启井下暗格?”

谢听澜沉默了。

沈照雪看着他。

“这旧宅,你应该来过不止一次。以你的聪明,不可能三年都发现不了井下暗格。”

萧令仪眸色微动。

青梧握剑的手也紧了些。

谢听澜看向沈照雪,叹了口气。

“沈姑娘,你确实不好骗。”

沈照雪道:“所以别骗我。”

谢听澜垂眸。

“我知道井下有东西,但我打不开。”

沈照雪皱眉:“为何?”

谢听澜看向她手中的银铃。

“机关认铃。”

沈照雪一怔。

谢听澜道:“容氏旧宅很多机关,都以莲纹银铃为钥。你手中这只银铃,是容青蕴留给你的。只有它能打开井下暗格。”

沈照雪低头看向银铃。

铃身仍旧冰凉。

她刚才只是握着银铃靠近枯井,青梧便找到了暗格。

所以不是她突然想起暗格那么简单。

是银铃让机关松动了。

萧令仪问:“那你如何拿到银铃?”

谢听澜道:“三年前,容青蕴身边旧仆临死前交给我的。”

“旧仆呢?”

“死了。”

又是死了。

沈照雪已经听得麻木。

这盘局里,死去的人太多。

每一个人都像被推上棋盘后,随手碾碎。

她握紧银铃,忽然道:“我想去井下看看。”

萧令仪立刻看她。

“不准。”

沈照雪:“……”

她还没说完。

萧令仪冷声:“井壁湿滑,你伤未好,下去做什么?”

沈照雪道:“我不下去也行,让青梧带着银铃下去。”

萧令仪神色这才缓了些。

青梧接过银铃,重新跃入井中。

片刻后,井下传来她的声音。

“殿下,井壁上有字。”

沈照雪立刻站起。

萧令仪扶住她。

“慢点。”

青梧在井下继续道:“字很旧,被青苔盖住了。像是……一首诗。”

沈照雪问:“什么诗?”

青梧慢慢念道:

“水月照孤铃,归人莫问名。”

“旧门藏残骨,青莲引故京。”

正堂里静了静。

沈照雪低声重复:“旧门藏残骨……”

她抬头看向这座荒废旧宅。

“残骨在哪里?”

谢听澜脸色一变。

萧令仪立刻注意到。

“你知道?”

谢听澜没有说话。

沈照雪看向他。

“谢先生,到了现在还要隐瞒吗?”

谢听澜闭了闭眼。

“容青蕴的尸骨,可能就在这座宅子里。”

沈照雪心口一震。

“什么叫可能?”

谢听澜道:“当年她重伤后,沈怀渊带你离开江南。追兵太近,他没办法带走容青蕴尸身,只能托容氏旧仆将她葬在旧宅中。”

沈照雪的指尖一点点凉了下去。

她已经知道容青蕴死了。

可听见她的尸骨可能就在这座宅子里,心口还是忽然空了一下。

那是原主的母亲。

也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身世线索里最温柔、最清晰的影子。

梦里那个人说,别回头,去京城。

说阿雪,别怕。

沈照雪低声问:“葬在哪里?”

谢听澜摇头。

“我不知道。”

沈照雪看向井口。

“旧门藏残骨。”

“旧门……”

她环顾四周。

容氏旧宅多年无人居住,房屋大多破败。正门残旧,偏门腐朽,后院还有几间塌了一半的厢房。

哪个门是旧门?

萧令仪道:“青梧,查所有门下地砖。”

谢听澜却忽然道:“等等。”

众人看向他。

谢听澜声音低哑:“可能不是宅门。”

他走到正堂后方,抬手抚过墙上一块空白位置。

“这里原本有一道门。”

沈照雪眸色微动。

“暗门?”

“是。”谢听澜道,“容氏旧宅曾有一间供奉先祖的内室,后来被封死。三年前我来时,墙面已经被重新砌过。”

萧令仪冷声:“打开。”

青梧带人上前敲墙。

墙后果然有空响。

片刻后,暗卫取来工具,小心撬开墙砖。

随着砖石一块块落下,一股陈旧潮湿的气息从墙后涌出。

墙后竟是一间极小的密室。

密室中没有家具,只供着一方旧牌位。

牌位上无名。

牌位前放着一只石匣。

沈照雪看见石匣的瞬间,脑中猛地一痛。

她下意识抓住萧令仪的手臂。

萧令仪立刻扶住她。

“怎么了?”

沈照雪脸色发白。

“我见过这里。”

梦里。

青衣女子抱着她躲进一间黑暗小室。

外头有脚步声,有刀声,有人低低笑。

那女子捂住她的嘴,轻声说:

“阿雪,不要出声。”

沈照雪闭了闭眼,耳边仿佛又响起年幼孩童压抑的哭声。

青梧检查完密室,确认没有机关,才打开石匣。

石匣里,是一具白骨。

白骨用旧衣包裹,旁边放着一支断成两截的青玉簪。

沈照雪看着那具白骨,忽然说不出话。

这一次,没有剧烈的悲伤。

反而是一种很深的空白。

她不是原主。

她没有真正和容青蕴相处过。

可身体里残留的记忆却让她胸口闷得发疼。

她慢慢走近。

萧令仪想拦,却终究没有。

沈照雪在石匣前跪下。

青梧和暗卫都退了出去。

谢听澜也低下头。

屋中只剩雨声。

沈照雪伸手,轻轻碰了碰那支断簪。

下一刻,记忆轰然涌来。

雨夜。

马车。

追兵。

容青蕴满身是血,将她藏进怀里。

“阿雪,别怕。”

“娘在。”

年幼的沈照雪哭着抓住她的衣襟。

“娘,疼……”

容青蕴明明自己伤得更重,却仍温柔地替她擦泪。

“睡一觉就不疼了。”

画面一转。

容氏旧宅里,容青蕴把银铃系到她手腕上。

“若有人问你是谁,就说你是沈家的孩子。”

“沈伯伯会护你。”

“你要活下去。”

“不要回头。”

记忆最后,是容青蕴推开她。

门合上。

刀光和雨水一起落下。

沈照雪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满脸是泪。

她怔住。

萧令仪蹲在她身旁。

“沈照雪。”

沈照雪抬头看她,声音哑得厉害。

“我想起来了。”

萧令仪看着她。

沈照雪低声道:“她是我娘。”

这一句说出口,眼泪忽然落得更凶。

不是她想哭。

是这具身体终于认出了母亲的尸骨。

十九年的离散。

十九年的不知归处。

终于在江南雨夜,回到了容氏旧宅。

萧令仪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手,将沈照雪轻轻揽进怀里。

沈照雪靠在她肩上,抓紧她的衣袖。

“殿下。”

“嗯。”

“我不是沈怀渊的女儿。”

“嗯。”

“我是容青蕴的女儿。”

“嗯。”

“那我和你……”

她声音停住。

萧令仪低头看她。

沈照雪眼睛还红着,却仍执拗地想要一个答案。

萧令仪抬手,替她擦掉脸上的泪。

动作很轻。

“你和本宫,没有血亲。”

沈照雪怔住。

萧令仪道:“容青蕴虽是容氏旁支,但并非母后近支。你与本宫,隔了几代族缘,算不得血亲。”

沈照雪心口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一点点松开。

她低声道:“殿下怎么确定?”

萧令仪道:“本宫查过容氏族谱。”

沈照雪眼眶还红着,却忍不住弯了弯唇。

“殿下查得真细。”

萧令仪冷淡道:“免得有人整日胡思乱想。”

沈照雪笑了一下,又轻轻吸了吸鼻子。

“那我现在可以放心喜欢殿下了?”

萧令仪指尖一顿。

正堂外,顾云舟猛地咳了一声。

青梧立刻把她拉远。

谢听澜也识趣地看向别处。

萧令仪看着怀里的人。

沈照雪脸色仍旧苍白,眼睛红着,泪痕还没干,却偏偏还敢说这种话。

萧令仪本该训她。

可此刻她说不出口。

她只是淡声道:“先把眼泪擦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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