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中了毒。”
沈照雪微怔。
萧令仪目光落在他脸上。
谢听澜脸色的确苍白,唇色也淡得不正常,方才咳嗽时一直压着,像是不想让人察觉。
他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
帕上有血。
“这三年我查得太深,早已被他们发现。能撑到今日,已是不易。”
萧令仪眼神微动,却仍冷着脸。
“你倒是会挑日子交代遗言。”
谢听澜苦笑。
“殿下若还愿意信我一次,就立刻回京。”
萧令仪道:“凭什么?”
谢听澜一怔。
萧令仪声音冷淡:“你三年前自作主张盗玉失踪,害死春桃,留下半局残局。如今你又忽然出现,说宋含章危险,让本宫回京。”
“谢听澜,本宫凭什么再信你?”
谢听澜沉默下来。
沈照雪看着他。
“你手里还有证据。”
谢听澜抬眼。
沈照雪道:“你若只是想让殿下回京,不会选在这里见我们。你把我们引到容氏旧宅,拿出半玉和银铃,是因为这里还有别的东西。”
谢听澜看着她,眼中终于有了一点赞许。
“沈姑娘确实聪明。”
沈照雪轻声道:“少夸我,拿证据。”
谢听澜微微一怔,随后低低笑了。
“你和殿下,倒也像。”
萧令仪冷冷道:“别说废话。”
谢听澜点头。
他转身走到正堂后方,将地上几块松动青砖移开。
砖下有一只小铁盒。
铁盒打开,里面是一叠信。
信纸已经发黄,却保存得很好。
谢听澜取出最上面一封,递给萧令仪。
“这是容青蘅当年留下的证词副本。”
萧令仪接过。
沈照雪也看过去。
证词里写着,废后案前后,容青蘅曾在凤仪宫外见过一名戴银面具的男子。那人出入内廷如无人之境,手持一枚黑色鱼符,连太后身边的人都要听命于他。
而那男子曾亲口说过一句话:
“容氏死,沈氏立,萧氏乱。”
沈照雪指尖发冷。
容氏死,沈氏立,萧氏乱。
这不是简单的后宫争斗。
这是从多年前便开始的乱国之局。
谢听澜道:“那枚黑色鱼符,我查了三年,只查到它出自前朝暗卫组织——玄麟台。”
顾云舟眉头一皱。
“玄麟台不是早在先帝登基时就被清剿了吗?”
“明面上是。”谢听澜道,“但它没有完全消失。”
萧令仪看着手中证词。
“玄麟台如今听命于谁?”
谢听澜摇头。
“这正是我没查到的地方。”
沈照雪忽然道:“也许不是听命于谁。”
众人看向她。
沈照雪缓缓道:“如果玄麟台是前朝暗卫,目的不是扶持某个人,而是搅乱萧氏皇权,让大昭内斗。”
萧令仪眸色微沉。
“复辟?”
“或者复仇。”沈照雪道,“容皇后、太后沈氏、沈家、殿下、陛下,所有人都被放在棋盘上互相消耗。谁胜谁负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大昭越乱越好。”
顾云舟脸色一冷。
“边关也会乱。”
沈照雪点头。
“沈家被构陷通敌,边关军心动摇;太后逼宫,京城动荡;若殿下再被扣上谋逆之名,皇权失衡。到时候外敌趁机南下,或旧朝余党起事,都是机会。”
屋中安静下来。
这盘棋,比她们想的更大。
谢听澜低声道:“所以我说,太后只是棋子。”
沈照雪看向那叠信。
“这些证据足够指认玄麟台吗?”
“不够。”
谢听澜道:“只能证明当年有玄麟台的人参与废后案,却无法证明如今谁在操控它。”
萧令仪道:“宋含章知道?”
谢听澜点头。
“她小时候见过那个戴银面具的人。虽然年幼,但记得那人的声音和手背上的一道疤。”
沈照雪问:“什么疤?”
谢听澜在纸上画了一道。
“蛇形疤,从虎口延至腕骨。”
青梧低声道:“这样的疤,若见过,应当很容易认出。”
“所以她不能死。”谢听澜道,“济春堂的解药一断,她活不过三月。若玄麟台知道她已经暴露,可能今晚就会动手。”
沈照雪心口一沉。
她看向萧令仪。
“殿下,得回京。”
萧令仪没有立刻说话。
沈照雪又道:“我留下。”
萧令仪眼神骤冷。
“你说什么?”
沈照雪语速很快。
“宋含章危在旦夕,京城必须有人回去救她。殿下轻骑回京最快,我伤还没好,跟着只会拖慢行程。”
萧令仪脸色彻底冷了。
“沈照雪,你再说一遍。”
沈照雪知道她会生气,却还是道:
“我留在江南,继续查容氏旧宅和容青蕴的线。顾云舟和青梧可以留一个保护我。殿下先回京救人。”
萧令仪看着她,眼神冷得吓人。
“你觉得本宫会把你留在这里?”
沈照雪轻声道:“这是最合理的安排。”
“合理?”
萧令仪冷笑。
“你身上伤未好,江南局势未明,谢听澜是敌是友尚不清楚,玄麟台的人也可能就在附近。你告诉本宫,让你留下很合理?”
沈照雪抿唇。
“可是宋含章……”
“宋含章本宫会救。”
萧令仪一字一句道:
“但你,本宫也不会丢下。”
屋中忽然静下来。
沈照雪怔怔看着她。
萧令仪的声音不大,却没有半点商量余地。
她不是在权衡利弊。
她是在告诉沈照雪,她不会再被当成可以舍出去的棋。
谢听澜垂下眼,神色复杂。
或许这句话,也是说给他听的。
萧令仪曾经被太多人推着做选择。
江山,皇权,先帝遗命,大昭安危。
她一直都选大局。
可这一次,她不愿再把沈照雪留在危险里。
沈照雪心口又酸又软。
她低声道:“殿下,我不是想让你丢下我。”
萧令仪冷声:“你就是。”
沈照雪:“……”
她竟无从反驳。
萧令仪道:“青梧,即刻传信回京,让陆怀瑾和秦照夜暗中保护宋含章,查封济春堂,控制所有接触解药的人。”
青梧立刻应声:“是。”
萧令仪又看向顾云舟。
“你带一队轻骑先回京。”
顾云舟一怔。
“我?”
“你速度最快,也能调边关旧部。若京中有变,帮陆怀瑾守住大理寺和皇城。”
顾云舟收起笑意,正色道:“明白。”
沈照雪道:“那殿下呢?”
萧令仪看向她。
“本宫带你留在江南。”
沈照雪一怔。
“可是京城……”
“陆怀瑾不蠢,秦照夜也不是摆设。”萧令仪淡声道,“本宫若此刻急着回京,反倒会中了谢听澜的局。”
谢听澜苦笑:“殿下还是不信我。”
萧令仪冷冷道:“本宫信证据,不信你。”
沈照雪听到这句,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这话倒像是她会说的。
萧令仪继续道:“玄麟台想让本宫离开江南,说明这里还有他们怕本宫查到的东西。”
沈照雪眼睛微亮。
“容氏旧宅。”
“嗯。”
萧令仪道:“今晚,我们查这里。”
谢听澜神色微变。
“殿下,此处不安全。”
萧令仪道:“那正好。”
她看向门外雨幕,眼神冷厉。
“不安全,说明来对了。”
顾云舟很快带人离开,连夜北上回京。
青梧则用暗卫密令给陆怀瑾传信。
谢听澜被暂时扣在容氏旧宅。
萧令仪不信他,却也没有立刻动他。
沈照雪坐在正堂椅上,手里握着那串莲纹银铃。
银铃入手微凉。
铃身内侧,果然刻着一个小字。
雪。
沈照雪指腹轻轻抚过那个字,眼前忽然一阵恍惚。
雨声远去。
她像是又回到了梦里。
青衣女子抱着年幼的她,轻轻晃着银铃。
“阿雪,记住,若有一日你回到容宅,去找井下第三块砖。”
“那里有娘留给你的东西。”
沈照雪猛地睁开眼。
萧令仪立刻看向她。
“想起什么了?”
沈照雪抬头,看向庭院中央那口枯井。
“井下。”
青梧立刻提灯过去。
枯井早已干涸,井壁爬满青苔。
萧令仪亲自扶着沈照雪走到井边。
沈照雪低声道:“第三块砖。”
青梧跃入井中,仔细敲击井壁。
很快,她声音从井下传来。
“殿下,有暗格。”
片刻后,青梧从井中取出一只被油布层层包裹的小木盒。
沈照雪的呼吸轻了些。
盒子打开。
里面没有信。
只有一块染血的婴儿襁褓布,一支断裂的银簪,以及一张写满名字的纸。
沈照雪拿起那张纸。
纸上的名字不多,却每一个都带着血痕。
容青蕴。
容青蘅。
沈怀渊。
谢听澜。
宋知微。
还有一个陌生名字。
晏无咎。
沈照雪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谢听澜脸色骤变。
萧令仪看向他。
“你认得?”
谢听澜声音发哑。
“晏无咎。”
“玄麟台最后一任台主。”
屋外雨声骤然变大。
像有人在黑暗中,终于缓缓露出了真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