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雪心口微顿。
萧令仪这样的人,能给出的信任极少。
谢听澜曾得到过,却又亲手打碎。
沈照雪低声道:“若他真的背叛了殿下,我帮你骂他。”
萧令仪侧眸看她。
“只是骂?”
沈照雪想了想:“殿下若想打,我也帮你递刀。”
萧令仪眼底冷意淡了些。
“你倒是体贴。”
沈照雪认真道:“应该的。”
萧令仪移开目光。
江风吹起她耳边碎发,沈照雪看见她苍白的唇色,忽然问:“伤口疼不疼?”
萧令仪沉默了一下。
“有一点。”
她如今已经会回答了。
沈照雪心里一软。
她从袖中取出药瓶递给她。
“该换殿下吃药了。”
萧令仪看着药瓶。
“本宫不用。”
沈照雪挑眉。
“殿下方才盯我吃药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顾云舟在后面立刻补刀:“对啊,长公主殿下可不能只许州官放火,不许沈姑娘点灯。”
青梧难得点头:“殿下,该服药了。”
萧令仪:“……”
她冷着脸接过药瓶。
沈照雪看着她服下,眼底慢慢浮出笑意。
萧令仪道:“满意了?”
沈照雪点头。
“很满意。”
萧令仪将药瓶丢回她手里。
“幼稚。”
沈照雪笑道:“殿下听话就好。”
船靠岸时,雨势更大。
江南城门在雨雾中若隐若现。
入城后,街道青石湿滑,灯笼倒映在水洼里,像一串模糊的红影。
沈照雪坐在马车里,掀帘看向外头。
这个地方太像她梦里的水巷了。
不。
也许她梦见的就是这里。
马车拐入一条窄巷时,她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铃响。
叮铃。
沈照雪心头一震。
“停。”
车外萧令仪立刻勒马。
“怎么?”
沈照雪掀开车帘,看向巷口一名撑伞的小女孩。
那女孩约莫七八岁,手腕上系着一只银铃。
雨声很大。
可铃声却异常清晰。
女孩也在看沈照雪。
她忽然转身,跑入巷中。
沈照雪立刻道:“追她。”
青梧皱眉:“可能是诱饵。”
沈照雪道:“我知道。”
萧令仪已经翻身下马。
“青梧跟上,顾云舟守车。”
沈照雪立刻想下车。
萧令仪回头。
“你待着。”
沈照雪抓住车帘。
“那银铃和我梦里一样。”
萧令仪神色微沉。
片刻后,她上前一步,竟直接将沈照雪从车内抱了出来。
沈照雪一惊,下意识搂住她的肩。
“殿下?”
萧令仪冷声道:“你不是要看?”
沈照雪眨了眨眼。
“这样看?”
“不然让你自己跑?”
沈照雪忍不住笑了。
“殿下真好。”
萧令仪抱着她往巷中走,冷淡道:“闭嘴。”
顾云舟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啧了一声。
“长公主这叫不叫假公济私?”
青梧面无表情:“你可以当面问殿下。”
顾云舟立刻摇头。
“那还是算了。”
巷子很深。
雨水顺着屋檐落下,打在青石板上,发出密密的声响。
那小女孩跑得不快,像是故意引她们前行。
沈照雪靠在萧令仪怀里,眼睛一直盯着女孩手腕上的银铃。
叮铃。
叮铃。
每响一声,她脑中便闪过一个碎片。
青衣女子。
旧宅木门。
莲纹银铃。
还有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抚过她的头发。
“阿雪,别怕。”
沈照雪脸色越来越白。
萧令仪察觉到不对。
“沈照雪?”
沈照雪低声道:“继续。”
巷子尽头,是一座荒废的旧宅。
门上匾额已经残破,却仍能看出一个模糊的“容”字。
小女孩停在门前,回头看她们。
雨水顺着她的伞沿落下。
她抬手,轻轻晃了晃腕上的银铃。
“有人让我把你们带来。”
沈照雪问:“谁?”
小女孩指向宅内。
“里面的人。”
说完,她转身便跑,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青梧想追。
萧令仪道:“不必。”
她看着眼前的容宅,目光冷沉。
这不是信上约定的子时。
也不是水月巷。
有人提前把她们引来了这里。
沈照雪靠在她怀里,低声道:“殿下,我来过这里。”
萧令仪低头看她。
沈照雪望着那扇旧门。
“梦里。”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那个人就在里面。”
萧令仪道:“怕吗?”
沈照雪沉默片刻,点头。
“怕。”
萧令仪抱着她的手紧了些。
“本宫在。”
沈照雪抬眼看她。
雨声嘈杂,夜色昏暗。
可萧令仪这三个字,比任何灯火都稳。
沈照雪忽然轻轻笑了。
“嗯。”
青梧推开门。
旧宅里一片寂静。
庭中荒草丛生,雨水打在枯井边缘,发出空洞声响。
正堂里亮着一盏灯。
灯下坐着一个人。
青衣,斗笠,身形清瘦。
听见她们进来,那人缓缓抬头。
斗笠下露出一张温和清俊的脸。
岁月在他眉眼间留下几分病气,却不损风骨。
萧令仪脚步一顿。
她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
“谢听澜。”
青衣男子起身,朝她行了一礼。
“殿下。”
他又看向沈照雪,目光复杂得近乎悲悯。
“沈姑娘。”
沈照雪看着他。
“是你引我们来的?”
谢听澜点头。
“是。”
萧令仪冷声:“三年前盗玉失踪,如今又装神弄鬼。谢听澜,你倒是会挑时候。”
谢听澜苦笑一声。
“殿下还是这样。”
萧令仪眼底寒意更深。
“本宫没兴趣听你叙旧。”
谢听澜沉默片刻,取出一只盒子,放到桌上。
盒盖打开。
里面静静躺着半枚碎玉。
萧令仪瞳孔微缩。
沈照雪也怔住。
那是长公主府三年前丢失的另一半玉。
谢听澜低声道:“当年我盗玉,并非为了背叛殿下。”
萧令仪冷笑:“那是为了什么?”
谢听澜看向沈照雪。
“为了救她。”
沈照雪一怔。
“救我?”
谢听澜点头。
“确切地说,是为了救真正的容氏遗孤。”
沈照雪心口猛地一沉。
“什么意思?”
谢听澜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一旁,揭开墙上一幅发旧的画。
画后有一道暗格。
暗格中挂着一串银铃。
莲纹银铃。
沈照雪呼吸一滞。
谢听澜取下银铃,递到她面前。
“这是你的。”
沈照雪没有接。
萧令仪看着谢听澜,声音冷得压人。
“说清楚。”
谢听澜垂眸。
“沈姑娘确实不是沈怀渊亲女。”
“她是容青蕴之女。”
沈照雪指尖冰冷。
虽然早有猜测,可真正听见时,心口还是像被什么重重敲了一下。
谢听澜继续道:“容青蕴是先皇后堂妹,也是废后案后唯一逃出宫籍的容氏女。十九年前,她在江南生下一女,取名阿雪。”
沈照雪喉间发紧。
“那沈怀渊为什么会收养我?”
谢听澜看向她。
“因为容青蕴死前,把你托付给了沈怀渊。”
沈照雪脸色发白。
“她死了?”
谢听澜没有立刻说话。
那一瞬间,沈照雪已经知道答案。
她轻轻闭了闭眼。
梦里那个青衣女子,原来真的是她这具身体的生母。
可她甚至还没想起她的脸。
萧令仪抱着沈照雪,能清楚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发冷。
她冷声道:“容青蕴如何死的?”
谢听澜道:“被追杀。”
“谁的人?”
谢听澜沉默。
萧令仪眼神更冷。
谢听澜低声道:“我不能确定。但不是太后。”
屋中气氛骤然一沉。
不是太后。
那就是太后背后那个真正的执棋人。
沈照雪睁开眼,声音很轻。
“所以我不是先皇后遗孤,只是容氏旁支的孩子。”
谢听澜道:“是。”
沈照雪扯了扯唇。
“那太后为何要说那句话?”
“因为她知道你不是沈怀渊亲女,却不知道你真正的身份。”谢听澜道,“有人故意把你的身世、先皇后血书、七年前女婴出宫记录混在一起,就是为了让殿下怀疑你,也让你怀疑自己。”
萧令仪道:“七年前那个女婴是谁?”
谢听澜脸色微变。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露出避讳。
“殿下,现在还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萧令仪冷笑。
“你觉得你还有资格同本宫谈时候?”
谢听澜闭了闭眼。
“若我现在说了,殿下会立刻回京。”
沈照雪心口一跳。
回京?
萧令仪问:“为何?”
谢听澜低声道:“因为那个女婴还活着,而且就在陛下身边。”
屋中死寂。
青梧脸色骤变。
顾云舟也不知何时站在门边,神色凝重。
萧承璟身边?
沈照雪立刻想到一个人。
“是谁?”
谢听澜看向萧令仪。
“殿下,您还记得陛下身边的女官,宋知微收养的那个小宫女吗?”
萧令仪眸色一沉。
“宋含章?”
谢听澜点头。
“她不是宋知微的养女。”
“她是七年前从宫中被送出的那个孩子。”
“也是先帝真正留下的最后一枚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