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京第三日,雪渐渐停了。
马车一路南下,官道两旁的积雪由厚变薄,寒风里也多了几分湿润的水汽。
沈照雪坐在车内,膝上盖着厚毯,手边放着药炉和几卷旧档。
青梧原本不许她看卷宗。
可她实在闲不住,最后只得与她约法三章:每日只许看一个时辰,看完必须喝药,若头疼或伤口疼,立刻停下。
沈照雪答应得很爽快。
然后每日都试图多看半个时辰。
青梧每次都面无表情地把卷宗抽走。
沈照雪靠着车壁,叹了口气。
“青梧姐姐,你真的很像殿下。”
青梧坐在车门边,擦着手中短剑。
“哪里像?”
“管我喝药的时候。”
青梧道:“那是因为你不听话。”
沈照雪认真道:“我已经很听话了。”
马车外传来顾云舟的笑声。
“沈姑娘,你这话说出来自己信吗?”
沈照雪掀开一点车帘,看向外头骑马的红衣女子。
“顾将军,你若无聊,可以去前头探路。”
顾云舟扬眉:“我就是从前头探路回来的。”
沈照雪问:“前面如何?”
“再走二十里,就到临江渡。过了渡口,便算真正入了江南。”
沈照雪眸色微动。
江南。
梦里的水巷、青衣女子、莲纹银铃,似乎都在那两个字里慢慢清晰起来。
她放下车帘,指尖轻轻按住怀中小盒。
盒中装着半枚碎玉、容氏旧档副本,还有她画下的莲纹银铃图。
越靠近江南,她梦里的画面便越频繁。
昨夜她又梦见了那条水巷。
雨落在青石板上。
青衣女子蹲下身,替年幼的她系好银铃。
“阿雪,若有一日你找不到回家的路,就听铃声。”
“铃声会带你回家。”
沈照雪醒来时,手腕上空空如也。
她不知道那只银铃是否真的存在过。
也不知道所谓的“回家”,究竟是回容氏,还是回京城,又或者,是回到某个早已被毁掉的真相里。
马车忽然轻轻一晃,停了下来。
沈照雪抬头。
车帘被人从外头掀开。
萧令仪站在车旁,玄色披风沾了些细雨,眉眼依旧清冷。
“下车歇半个时辰。”
沈照雪眼睛微亮。
“到渡口了?”
“嗯。”
青梧先下车,随后扶沈照雪下来。
沈照雪脚一沾地,腿还有些软。
她伤势虽比离京时好了不少,但毕竟连番折腾,气血亏得厉害,稍走几步便会乏。
萧令仪看了一眼她的脸色。
“疼?”
沈照雪原本想说不疼,话到嘴边,想起萧令仪如今不爱听她逞强,便改口道:
“有一点。”
萧令仪伸手扶住她手臂。
动作很自然。
自然到青梧和顾云舟都默契地看向别处。
沈照雪低头看着萧令仪扶着自己的手,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萧令仪察觉到她的目光。
“笑什么?”
沈照雪轻声道:“殿下现在扶我扶得很顺手。”
萧令仪冷淡道:“怕你摔了,耽误行程。”
“嗯,殿下只是怕耽误行程。”
萧令仪看她一眼。
沈照雪立刻收敛笑意,乖乖被扶着往茶棚走。
临江渡口不大。
雨丝斜斜落下,江面上雾气弥漫,远处船影朦胧。渡口边搭着几间茶棚,赶路的商客、挑担的货郎、等船的行人都挤在棚下避雨。
她们一行人进来时,茶棚里安静了一瞬。
萧令仪气度太盛,哪怕换了常服,也不像寻常富家小姐。
顾云舟红衣佩刀,更是一看就不好惹。
茶棚老板连忙迎上来,战战兢兢道:“几位客官,里面请。”
萧令仪选了角落坐下。
青梧照例先检查四周。
顾云舟则抱着刀坐在外侧,笑眯眯地看着来往人群。
沈照雪坐下后,望向江面。
细雨落入水中,激起一圈圈涟漪。
她忽然有些恍惚。
眼前的雨景,与梦中那条水巷太像。
萧令仪看她。
“想起什么了?”
沈照雪摇头。
“只是觉得熟悉。”
萧令仪沉默片刻,道:“不急。”
沈照雪回头看她。
这两个字,萧令仪不是第一次对她说。
可每一次听见,她心里都像被什么轻轻托住。
不急。
她可以慢慢想。
慢慢找。
不必独自一人在混乱记忆里挣扎。
因为萧令仪会陪她。
茶很快送上来。
萧令仪没有碰。
青梧先用银针试过,又闻了闻茶香,才点头。
沈照雪看着这一幕,轻声笑了笑。
萧令仪问:“又笑什么?”
“觉得殿下也很听话。”
萧令仪眉梢微动。
沈照雪道:“我说过让你别随便喝外面的茶,殿下一直记得。”
萧令仪淡淡道:“本宫只是谨慎。”
沈照雪捧着热茶,眼底含笑。
“嗯,谨慎。”
顾云舟在旁边听得牙酸,忍不住道:“你们俩能不能考虑一下旁人的感受?”
沈照雪看向她:“顾将军有什么感受?”
顾云舟道:“觉得这茶不该放糖。”
“为何?”
“已经够甜了。”
青梧差点被茶呛到。
萧令仪冷冷看向顾云舟。
顾云舟立刻低头喝茶。
“我什么都没说。”
沈照雪忍不住笑了。
笑到一半,牵动伤口,轻轻咳了两声。
萧令仪立刻皱眉。
沈照雪赶紧道:“没事。”
萧令仪不说话,只看着她。
沈照雪只好改口:“有一点疼。”
萧令仪这才收回目光,从袖中取出药瓶递给她。
顾云舟看得啧啧称奇。
“长公主殿下,你如今袖中除了令牌和密信,还随身带药?”
萧令仪淡声道:“你有意见?”
顾云舟立刻道:“没有。”
沈照雪接过药瓶,心里却软了一下。
这药原本是给她止痛用的。
萧令仪竟一直带在身上。
她低头服药,没再逗她。
茶棚外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
一名撑伞的年轻书生与船夫争执起来。
“我明明付了船钱,为何不让我上船?”
船夫一脸为难:“公子,不是小的不让你上,是今日江面起雾,渡船不敢多载。”
书生急道:“我有急事去江南城。”
船夫摇头:“再急也不行。”
顾云舟随意看了一眼,忽然眯起眼。
“那人有问题。”
青梧也看了过去。
“书生?”
顾云舟点头:“手不像书生。”
沈照雪顺着她们目光看去。
那年轻书生穿着青灰长衫,身形瘦削,背着一个书箱,看着文弱。可他握伞的手指关节有薄茧,尤其虎口位置,像是长期握兵刃留下的。
萧令仪显然也看见了。
她还未开口,那书生忽然转头,视线隔着雨幕,直直落到沈照雪身上。
沈照雪心口微微一跳。
书生看见她后,神色明显变了。
像是惊讶。
又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人。
下一刻,书生丢下船夫,竟径直朝茶棚走来。
青梧立刻按住剑柄。
顾云舟也坐直了些。
书生走到茶棚外,在几步远处停下,朝沈照雪拱手一礼。
“沈姑娘。”
沈照雪看着他。
“你认得我?”
书生抬头,露出一张清秀却苍白的脸。
“在下奉人之命,在此等候沈姑娘。”
萧令仪眼神骤冷。
“奉谁之命?”
书生看向萧令仪,像是认出了她,神色微微一变,立刻低头。
“见过长公主殿下。”
茶棚中众人听见这四个字,脸色皆变,纷纷低头不敢看。
萧令仪声音冷淡:“说。”
书生从怀中取出一只竹筒。
“有人让在下将此物交给沈姑娘。”
青梧上前接过,仔细检查后,确认无毒无机关,才递给沈照雪。
沈照雪打开竹筒,里面是一张极薄的纸。
纸上只画了一只银铃。
莲纹银铃。
与她梦中那只几乎一模一样。
纸背后写着一行字:
若想知道你是谁,今夜子时,水月巷容宅。
沈照雪指尖骤然收紧。
萧令仪拿过纸看了一眼,脸色沉下。
顾云舟挑眉:“看来有人知道我们要来。”
青梧盯着书生:“送信的人是谁?”
书生摇头:“在下不知。”
青梧冷声:“你最好想清楚再答。”
书生脸色发白,却仍道:“在下真的不知。那人戴着斗笠,只说让我在临江渡等一辆京城来的马车,见到一位白衣狐裘、病容苍白的姑娘,便将竹筒交给她。”
沈照雪:“……”
病容苍白。
这描述可真准确。
顾云舟忍不住笑了一声。
沈照雪看她一眼:“顾将军很好笑?”
顾云舟咳了一下。
“没有。”
萧令仪问:“那人是男是女?”
书生迟疑:“听声音,像男子。”
“年纪?”
“三十上下。”
沈照雪与萧令仪对视一眼。
三十上下,熟知她们行程,又知道莲纹银铃。
很可能是谢听澜。
青梧问:“他还说什么?”
书生想了想:“他说,若长公主也在,便告诉殿下一句话。”
萧令仪看向他。
书生低头道:“他说,故人相见,不必带刀。”
顾云舟挑眉:“这位故人胆子不小。”
萧令仪冷笑一声。
“不带刀?”
她语气很淡。
“他配么?”
沈照雪抬眼看她。
这话听着冷,可其中情绪并不只是怒。
谢听澜曾是长公主府最受信任的谋士。
三年前偷玉失踪,如今又在江南设局相邀。
他对萧令仪而言,不只是线索。
也是旧日背叛。
沈照雪轻轻扯了扯萧令仪的衣袖。
萧令仪看向她。
沈照雪低声道:“殿下,别被他激。”
萧令仪眸色微顿。
沈照雪道:“他说不必带刀,是想让你想起旧情。可我们现在还不知道他是敌是友。”
萧令仪看着她。
“那你觉得该去?”
沈照雪看向那张银铃图。
“要去。”
青梧立刻皱眉。
“沈姑娘,这是明摆着的局。”
“我知道。”沈照雪道,“但他既然能画出这只银铃,说明他知道我身世的关键。”
顾云舟道:“也可能是拿来骗你的。”
沈照雪点头:“所以要带刀。”
萧令仪淡淡道:“自然。”
她从没打算听谢听澜的话。
沈照雪唇角弯了弯。
书生将信送完,便被青梧带下去盘问。
茶棚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是那些原本避雨的客人,听见长公主身份后,已经悄悄走得差不多了。
外头雨渐渐大了。
水月巷在江南城内。
她们要先过渡,再入城。
萧令仪不打算等。
半个时辰后,渡船破开江雾,驶向对岸。
沈照雪站在船舱内,望着江面。
雾很浓。
四周白茫茫一片,几乎看不清岸。
她掌心攥着那张银铃图,心跳有些快。
萧令仪站在她身侧。
“冷?”
沈照雪摇头。
“我在想,若今晚见到的人真是谢听澜,殿下想问他什么?”
萧令仪道:“问他为何偷玉。”
沈照雪又问:“若他有苦衷呢?”
萧令仪看着江雾,声音很淡。
“本宫给过他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