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雪点头。
“容青蕴可能是我真正的母亲。”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还算平静。
萧令仪却看出她在紧张。
“只是可能。”
沈照雪道:“嗯。”
萧令仪问:“怕?”
沈照雪笑了一下。
“比昨日好些。”
至少她和萧令仪不是姐妹的可能性很高。
这对她来说,已经是很大的安慰。
萧令仪显然也明白她在想什么,却没有戳破。
她只是道:“本宫已派人去江南。”
沈照雪眼睛一亮。
“查容青蕴?”
“嗯。”
“还有谢听澜?”
“嗯。”
沈照雪看着她。
“殿下动作真快。”
萧令仪淡声:“不快些,等你亲自跑去江南?”
沈照雪:“……”
她本来还真动过这个念头。
不过不是现在。
萧令仪冷冷看着她。
“你果然想过。”
沈照雪立刻否认:“没有。”
“沈照雪。”
“想过一点点。”
萧令仪气笑。
“你现在连长公主府的门都出不了,还敢想江南?”
沈照雪小声道:“想想又不费力。”
萧令仪将药碗推到她面前。
“喝药。”
沈照雪看着那碗熟悉的黑药,整个人都蔫了。
“殿下,我刚喝过。”
“那是早上的。”
“现在才午后。”
“该喝第二碗。”
沈照雪沉默片刻。
“殿下以前是不是行军打仗?”
萧令仪看她。
沈照雪低声道:“这盯药的架势,像盯犯人。”
萧令仪淡淡道:“你比犯人难管。”
沈照雪:“……”
她发现自己在喝药这件事上,永远赢不了萧令仪。
喝完药后,萧令仪把蜜饯递给她。
沈照雪含着蜜饯,忍不住道:“殿下。”
“嗯。”
“你的伤换药了吗?”
萧令仪一顿。
“换了。”
沈照雪看向门口:“青梧。”
青梧立刻出现。
“沈姑娘。”
沈照雪问:“殿下真的换药了吗?”
青梧看了眼萧令仪,沉默片刻。
“太医等在前院。”
沈照雪立刻看向萧令仪。
萧令仪面不改色:“议事耽误了。”
沈照雪皱眉。
“殿下方才还盯着我喝药。”
“你和本宫不同。”
“哪里不同?”
萧令仪道:“本宫伤得没你重。”
沈照雪气笑了。
“中箭还不重?”
萧令仪没说话。
沈照雪撑着身子坐直了些,语气难得严肃。
“殿下去换药。”
萧令仪看她:“你命令本宫?”
沈照雪本来想软一点,可看她这副不在意自己伤势的样子,心里莫名有些火。
“是。”
屋中一静。
青梧默默低下头。
沈照雪盯着萧令仪,眼眶因为病弱还带着一点红,语气却很认真。
“你若不换药,伤口发炎,高热不退,最后疼的是你自己。”
“殿下可以不心疼自己。”
“但我会心疼。”
萧令仪怔住。
沈照雪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好像最近她说这种话,越来越顺口了。
萧令仪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沈照雪后知后觉地有些心虚,却没有退缩。
片刻后,萧令仪起身。
沈照雪以为她生气要走,刚要开口,却听见她淡声道:
“青梧,传太医。”
青梧眼底闪过笑意。
“是。”
沈照雪怔了怔,随后唇角慢慢弯起来。
萧令仪看她一眼。
“笑什么?”
沈照雪道:“笑殿下听话。”
萧令仪:“……”
她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吗?
太医很快来了。
萧令仪原本要去外间换药,沈照雪却一直盯着她。
萧令仪皱眉:“你看什么?”
沈照雪理直气壮:“监督。”
萧令仪冷声:“转过去。”
沈照雪眨了眨眼。
“殿下害羞?”
“沈照雪。”
沈照雪立刻乖乖转过脸。
“我不看。”
话虽如此,她耳朵却竖得很认真。
衣料摩擦声响起,太医低声说伤口有些裂开,需要重新清创。
沈照雪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裂开了?”
萧令仪冷冷道:“闭眼,别听。”
沈照雪:“……”
还能不让听?
太医替萧令仪重新处理伤口时,沈照雪安静了许多。
她背对着屏风,指尖轻轻捏着被角。
每听见太医说一句“殿下忍着些”,她的手就紧一下。
等萧令仪换好药出来,便看见沈照雪低着头,神色有些闷。
萧令仪在她面前停下。
“又怎么?”
沈照雪抬眼看她。
“疼吗?”
萧令仪本想说不疼。
可对上沈照雪的眼睛,她想起沈照雪昨夜说过的话。
她说,很疼。
说怕疼,也怕死。
却更怕她出事。
萧令仪沉默片刻,终于道:“有一点。”
沈照雪愣住。
她没想到萧令仪真的会承认。
下一刻,她眼睛便弯了起来。
“殿下以后疼就说。”
萧令仪别开眼。
“本宫没那么娇气。”
“这不叫娇气。”
沈照雪轻声道:“这叫有人心疼。”
萧令仪耳尖微不可察地红了一点。
她冷声道:“你今日话太多了。”
沈照雪含笑道:“那我少说一句。”
萧令仪不想再与她说这些。
可心底那点冷硬,却像在这一句一句里被泡软了些。
傍晚时,江南来的第二封信送到长公主府。
信是加急送来的,落款是萧令仪派去江南的暗卫。
青梧送进来时,萧令仪正在看沈照雪重新整理的线索。
信一打开,萧令仪的神色便变了。
沈照雪立刻察觉。
“出事了?”
萧令仪将信递给她。
沈照雪接过,一目十行看完,脸色也沉了下来。
信中写道:
江南容氏旧宅昨夜被烧。
暗卫赶到时,只找到一具焦尸。
尸体身上有一枚烧毁变形的莲纹银铃。
而容氏旧宅墙上,用血写着四个字。
不要回京。
沈照雪指尖慢慢攥紧。
容氏旧宅被烧。
莲纹银铃。
血字警告。
不要回京。
这句话到底是写给谁的?
给容青蕴?
给谢听澜?
还是给她?
萧令仪脸色很冷。
“青梧,备马。”
沈照雪猛地抬头。
“殿下要去哪里?”
“江南。”
沈照雪脸色一变。
“现在?”
“嗯。”
沈照雪立刻道:“我也去。”
萧令仪毫不犹豫:“不准。”
沈照雪皱眉:“这件事和我身世有关,我必须去。”
萧令仪冷声:“你现在连京城都出不了。”
“可以坐马车。”
“沈照雪。”
“殿下。”
两人对视。
谁也不让。
沈照雪声音低了些,却很坚定。
“江南容氏旧宅,莲纹银铃,容青蕴,谢听澜,这些都和我有关。我不能一直躲在长公主府等别人把真相送回来。”
萧令仪看着她。
“你想去送死?”
沈照雪道:“我想知道我是谁。”
这句话落下,萧令仪沉默了。
沈照雪指尖攥着信纸,声音轻了些。
“殿下方才说,派人去江南,是怕我亲自跑去。”
“可有些东西,我不亲眼看见,永远想不起来。”
“就像沈怀渊的半玉,凤仪宫的木匣,还有这只银铃。”
萧令仪眼底情绪沉沉。
沈照雪轻声道:“殿下,我想去。”
不是逞强。
也不是玩笑。
她是真的想去。
萧令仪看着她苍白的脸,许久没说话。
最后,她冷声道:“至少等你能下床。”
沈照雪一怔。
“殿下答应了?”
萧令仪道:“本宫没答应。”
沈照雪眼睛亮了些。
“那就是可以商量。”
萧令仪:“……”
她发现沈照雪真的很擅长从她的话里找缝隙。
沈照雪立刻道:“三日。”
“不可能。”
“五日。”
“七日。”
“殿下,七日太久。”
“那就十日。”
沈照雪立刻道:“七日就七日。”
萧令仪冷冷看她。
沈照雪乖巧道:“我这七日一定好好养伤。”
萧令仪一个字也不信。
可她最终没有再拒绝。
因为她知道,沈照雪说得对。
有些真相,只有她亲自去,才能找回来。
尤其这真相关乎她是谁。
萧令仪淡声道:“七日后,太医若说你可以远行,本宫带你去江南。”
沈照雪唇角一点点扬起。
“殿下亲自带我?”
“不然让你半路被人劫走?”
沈照雪笑道:“殿下真关心我。”
萧令仪面无表情:“本宫只是怕麻烦。”
沈照雪点头。
“嗯,殿下怕麻烦,所以亲自陪我下江南。”
萧令仪看着她,忽然有些后悔答应得太快。
夜里,沈照雪睡下后,萧令仪独自去了书房。
案上放着江南密信。
不要回京。
这四个血字,像一枚钉子,钉在所有线索之上。
青梧站在一旁,低声道:“殿下,真的要带沈姑娘去江南?”
萧令仪看着信纸。
“嗯。”
“可她的伤……”
“所以七日后再走。”
青梧犹豫片刻:“殿下是觉得,江南之行非她不可?”
萧令仪没有否认。
“她的记忆在恢复。”
沈照雪每次接触关键旧物,都会想起一些片段。
半玉如此。
凤仪宫如此。
如今莲纹银铃也是如此。
若她不去江南,许多真相恐怕永远拼不完整。
青梧道:“可江南现在很危险。”
萧令仪淡声:“本宫知道。”
正因危险,所以她才要亲自去。
青梧看着萧令仪肩头,忍不住道:“殿下的伤也未痊愈。”
萧令仪没有接话。
青梧叹了口气。
她忽然觉得,这两个人谁也别说谁。
一个重伤还想下江南。
一个中箭还要亲自护送。
真是天造地设的不省心。
萧令仪翻开另一封密信。
“谢听澜的线继续查。”
青梧点头:“属下明白。”
萧令仪指尖停在信纸上。
江南。
容氏旧宅。
谢听澜。
容青蕴。
莲纹银铃。
所有线索都指向那里。
也许到了江南,她们就能知道沈照雪真正的身世。
也能知道三年前半玉失窃,究竟是谁在背后布线。
窗外夜色深沉。
萧令仪忽然想起沈照雪白日那句话。
这叫有人心疼。
她垂下眼,指尖轻轻按上肩头的伤。
其实还有些疼。
但并不难忍。
真正难忍的是,听见沈照雪说自己想知道是谁时,那一瞬间她眼底的茫然。
萧令仪很少想护一个人。
她这一生护过幼帝,护过大昭,护过先帝留下的江山。
可沈照雪不一样。
她想护她,不只是为了案子。
也不只是为了旧诏。
她想让那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小姑娘,知道自己从何处来,又能往何处去。
哪怕真相残忍。
至少,她会陪她看。
几日后,京城风雪渐停。
长公主府里,沈照雪终于能在青梧搀扶下走出屋门。
她披着雪白狐裘,站在廊下,看着院中梅枝上残雪一点点融化。
萧令仪从前院回来时,正看见她伸手去接檐下滴落的雪水。
水珠落在她掌心。
沈照雪抬头,看见萧令仪,笑了起来。
“殿下。”
萧令仪走近。
“今日药喝了?”
沈照雪:“……”
她现在一看见萧令仪,听见的第一句话永远是这个。
“喝了。”
“真的?”
沈照雪看向青梧。
青梧道:“喝了。”
萧令仪这才点头。
沈照雪忍不住道:“殿下以后能不能换一句问我?”
萧令仪看她:“换什么?”
沈照雪想了想,笑道:“比如,今日有没有想本宫?”
青梧脚下一滑,差点没站稳。
萧令仪也沉默了。
沈照雪笑得很无辜。
萧令仪冷冷看着她。
“那你想了吗?”
沈照雪没想到她会反问,一时怔住。
萧令仪看她难得愣住,眼底掠过一点极淡的笑。
沈照雪很快回神,眼睛弯了起来。
“想了。”
这次轮到萧令仪一顿。
沈照雪望着她,认真又坦荡。
“每天都想。”
风从廊下吹过。
梅枝残雪簌簌落下。
萧令仪别开眼,声音仍旧冷淡。
“油嘴滑舌。”
沈照雪笑了笑,没有反驳。
可她清楚看见,长公主的耳尖红了。
七日后,太医终于松口,说沈照雪若小心些,可以乘马车远行,但途中必须每日换药,不可劳神,不可骑马,不可受寒。
沈照雪听得十分乖巧。
萧令仪在旁边听得十分怀疑。
当日夜里,长公主府开始秘密备车。
明面上,萧令仪仍在京中处理朝政。
暗地里,她与沈照雪、青梧、顾云舟,以及几名暗卫,悄然离京南下。
陆怀瑾留守京城,继续审沈家案。
临行前,陆怀瑾将一只小盒交给沈照雪。
“这是从裴府搜出的容氏旧档副本,还有那枚碎玉。江南或许用得上。”
沈照雪接过。
“多谢。”
陆怀瑾看了眼马车旁的萧令仪,低声道:“沈姑娘,江南路远,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殿下。”
沈照雪一怔,随即笑了。
“我会的。”
马车缓缓驶出京城。
夜色里,城门在身后渐渐远去。
沈照雪靠在车内,掀开帘子往外看。
京城的灯火越来越小。
前方则是未知的江南。
萧令仪骑马走在车旁,玄衣墨发,身形清冷如故。
沈照雪看着她,忽然唤了一声:
“殿下。”
萧令仪侧眸。
“怎么?”
沈照雪笑道:“江南见。”
萧令仪看着她,良久,淡淡道:
“嗯。”
“江南见。”
而她们不知道的是。
江南容氏旧宅的废墟里,有人从灰烬中拾起半截烧焦的银铃。
那人一身青衣,面容隐在斗笠之下。
身旁随从低声问:“先生,她们真的会来吗?”
青衣人轻轻摩挲着那枚残铃,声音温和得近乎叹息。
“会。”
“沈照雪一定会来。”
随从又问:“那长公主呢?”
青衣人笑了笑。
“她舍不得不来。”
风吹过废墟,灰烬飞散。
青衣人抬头望向京城方向,低声道:
“殿下。”
“三年不见。”
“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