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雪垂眸。
她当然明白。
萧令仪没有把她推出去。
相反,她是把自己从长公主府这处风口,转移到大理寺这处明面上的安全地。
这样一来,朝臣无法继续咬死长公主私藏罪臣女。
她也有了接触义庄和卷宗的机会。
沈照雪低声道:“殿下想得很周全。”
青梧看她一眼:“你不生气?”
“我为什么生气?”
“你昨日不是说,若怕连累殿下,可以把你交给大理寺。”
沈照雪笑了一下。
“我自己说可以,和殿下真的这么做,是两回事。”
青梧一怔。
沈照雪慢慢道:“若她只是为了撇清关系,昨夜就能把我送走。她现在送我去大理寺,是在保我,也是在保案子。”
青梧沉默片刻。
“你倒是懂殿下。”
沈照雪抬眼。
“她这样的人,看起来冷,其实每一步都在替别人留退路。”
青梧眼中闪过一点复杂。
沈照雪低声笑了笑:“只是她自己不说。”
青梧心想。
你们一个看出来却偏要戳破,一个做了却偏不承认。
倒真是天生一对嘴硬。
当然,这话她不敢说。
午后,萧令仪亲自来了一趟。
沈照雪已经换好衣裳。
白色衣裙外披着厚厚的狐裘,脸色仍旧苍白,却比前几日精神了些。她坐在榻边,看到萧令仪进来,眼睛微亮。
“殿下。”
萧令仪看她一眼。
“能走?”
沈照雪沉默一瞬。
“能坐。”
萧令仪皱眉:“谁问你能不能坐?”
沈照雪理直气壮:“坐马车也是走的一种。”
萧令仪冷着脸。
青梧在旁轻咳一声:“殿下,软轿已经备好了。”
沈照雪立刻看向青梧,眼神感激。
萧令仪道:“大理寺不是长公主府,去了之后,少惹事。”
沈照雪点头:“我一向安分。”
青梧低下头。
萧令仪看着她:“你安分?”
沈照雪认真道:“相对而言。”
“相对谁?”
沈照雪想了想:“相对刺客。”
萧令仪:“……”
她忽然觉得自己今日就不该来。
沈照雪却收了笑,轻声道:“殿下,谢谢。”
萧令仪目光微顿。
沈照雪道:“我知道你不是把我推出去。”
屋中安静下来。
萧令仪看着她。
少女坐在榻边,狐裘衬得她脸越发小,唇色仍淡,眼神却亮。
她像是很轻易就看穿了她所有未说出口的话。
这让萧令仪觉得不习惯。
也有一点陌生的烦躁。
她淡淡道:“本宫只是顺势而为。”
沈照雪弯了弯唇。
“嗯,殿下只是顺便护我。”
萧令仪眼神一冷。
沈照雪立刻改口:“顺便护案子。”
萧令仪不想与她争辩。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递给沈照雪。
沈照雪一怔:“这是?”
“长公主府令牌。”
沈照雪接过,玉牌入手微凉,上面刻着一个“令”字。
她心口莫名一动。
“给我做什么?”
萧令仪道:“大理寺若有人为难你,拿这个给他们看。”
沈照雪指尖轻轻摩挲玉牌。
“殿下不是说,大理寺不是长公主府?”
萧令仪道:“所以让你带着。”
沈照雪抬眼看她,笑意一点点浮上来。
“这算不算殿下给我的护身符?”
萧令仪淡声:“算催命符。你若敢借本宫名义胡来,本宫第一个收拾你。”
沈照雪握紧玉牌,低声道:“好。”
萧令仪微微一顿。
这次她居然没继续逗她。
沈照雪垂下眼,声音很轻。
“我会好好拿着。”
萧令仪沉默一瞬,移开目光。
“走吧。”
大理寺离长公主府不算远。
软轿外又换了马车,沈照雪被青梧扶着上车时,疼得额上出了冷汗,却硬是一声没吭。
萧令仪骑马随行。
车帘落下前,沈照雪看见她坐在马上,玄衣墨发,眉眼冷清,像风雪里的一柄长刀。
街边有人偷偷张望。
传闻已起,众人都想看看那位传说中被长公主私藏的沈家女到底是什么模样。
沈照雪坐在车内,听着外头窃窃私语。
“就是她?”
“听说沈家旧诏就在她身上。”
“长公主亲自护送,看来传闻不假。”
“嘘,小声些,不要命了?”
沈照雪垂眸。
她知道,自己从今天起,便彻底站到了明处。
藏在暗处的人会盯着她。
朝堂上的人也会盯着她。
可明处有明处的好。
至少从这一刻开始,她不再只是被追杀的孤女。
她是沈家案唯一活口。
是先帝旧诏的线索。
也是萧令仪亲自护着送入大理寺的人。
马车忽然停下。
外头传来青梧的声音:“沈姑娘,到了。”
沈照雪刚掀开车帘,便看见大理寺门前站着一人。
绯色官袍,眉目温和。
正是大理寺少卿陆怀瑾。
他上前行礼。
“沈姑娘。”
沈照雪还了一礼:“陆大人。”
陆怀瑾看着她苍白的脸,语气温和:“院落已备好,太医也在里面候着。沈姑娘放心,在大理寺中,无人会对你动刑。”
沈照雪笑了笑:“多谢。”
萧令仪从马上下来。
陆怀瑾向她行礼:“殿下。”
萧令仪道:“人交给你了。”
陆怀瑾点头:“臣会照看好。”
萧令仪看他一眼。
“不是照看。”
陆怀瑾立刻改口:“臣会看管好。”
萧令仪这才收回目光。
沈照雪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了一下。
萧令仪看向她。
沈照雪立刻低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陆怀瑾眼中掠过一丝笑意,很快又压下去。
沈照雪被安排在大理寺后院一处清静小院。
院中有两名女医,四名侍女,外头还守着大理寺的人和长公主府暗卫。
这哪里像看管。
倒像换了个地方养伤。
沈照雪进屋后,发现桌上已经摆好了药、热茶,还有一叠整理过的沈家案卷宗副本。
她看向青梧。
青梧道:“殿下吩咐的。”
沈照雪拿起最上面那份卷宗,唇角轻轻弯起。
“殿下还真是顺势而为。”
青梧面无表情:“沈姑娘,这话你可以当着殿下的面说。”
“不了。”沈照雪很识趣,“我还想活。”
青梧离开后,沈照雪翻开卷宗。
沈家案的时间线、证人供词、物证清单,一项项映入眼中。
她看得很慢,也很仔细。
直到翻到沈怀渊死前随身物品那一栏时,她忽然停住。
物品清单上写着:
玉佩一枚,裂。
沈照雪指尖一僵。
玉佩。
她梦里那块冰冷的玉。
她立刻往下看。
可清单之后却没有玉佩去向,只写着“入刑部封存”。
沈照雪心跳加快。
刑部封存。
可刑部如今避案,裴元璋又明显有问题。
那块玉佩,还在不在刑部?
她正要继续翻卷宗,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沈姑娘。”
是陆怀瑾。
沈照雪合上卷宗:“陆大人请进。”
陆怀瑾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只木盒。
“殿下让我将此物交给你。”
沈照雪看向木盒。
不知为何,她心口忽然跳得很快。
陆怀瑾将木盒放在桌上。
“这是昨夜从沈怀渊尸身衣襟暗层里取出的东西。原本封存在大理寺,殿下说,你或许能认出来。”
沈照雪缓缓打开木盒。
盒中铺着白布。
白布上放着半枚碎玉。
玉色温润,裂口参差,边缘还沾着一点洗不净的暗红血迹。
沈照雪指尖发颤。
在看见那半枚碎玉的一瞬间,脑海深处有什么东西轰然碎开。
火光。
哭声。
父亲满身是血,将一块玉塞进她掌心。
“照雪,记住……”
“玉分两半。”
“另一半,在……”
画面骤然一闪。
沈照雪猛地按住额角,脸色惨白。
陆怀瑾立刻道:“沈姑娘?”
沈照雪没有回答。
她死死盯着那半枚碎玉。
耳边仿佛响起沈怀渊临死前嘶哑的声音。
“另一半……”
“在长公主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