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岚吐纳成的雨雾里,偶有被风吹开的阳光洒下,不少登山客沿着湿亮拾阶而上,但整个山道却极其静谧。突地,远远的人群中,一个中等身高,穿着黑色中长款带帽风衣女子,带着一种奇怪的光晕,走着匆匆的穿梭步伐,在人群中一眼可见。欣然承接这山雨的浸润,林晚相信自己奔赴的不是一场简单的茶叙,而穿过这片被传说浸透的雨幕,或许会揭开一层始终笼罩在她生命之上的、潮湿的谜……
雨太细,太密,不像落下,倒像一种弥漫的存在,轻轻附着在她那一副被时光淬炼过的东方骨相,没有少女的柔润,而是山水画里历经风雨却愈显清峯韵致的轮廓。极细的水珠凝在她的脸颊,衬得肌肤一种冷调的、近乎白玉的光泽,和一身黑衣形成强烈的对比;长而密的睫毛上也挂着星点湿润,闪烁间似有微光流转。头顶乌黑的发丝蒙着一层肉眼难辨的晶莹水汽,仿佛将她笼在一层属于自己的、静谧的光晕里。
茶寮内,炉上铁壶嘶嘶作响。
踏入茶寮,林晚轻轻的喘息呼出的雾气,铁壶嘴上蒸出的水汽,烟霭的空间让她费劲地想要拨开迷雾一睹这位云游四方的方丈故友真颜。
这是一个极年轻的男子,至少林晚觉得作为方丈的半个世纪的老友,太过于年轻。忘川盘坐在炉边蒲团上,揉搓着一个极其朴拙的陶杯。面庞的光洁,没有一丝风霜凿刻的痕迹,下颌的线条甚至还有些属于少年的清隽柔和。齐肩头发鸦羽般的黑,抓起半头一髻松松束在脑后。若只看这副皮囊,说与林晚同龄,甚至更年少些,似乎也无不可。
“林记者, 七里山路,正好七亭,是否觉得建得有些‘刻意’?”忘川不曾抬头却忽然开口,声音清雅,却像一颗光滑的鹅卵石落入林晚的心湖:“从山脚的‘闽山第一亭’,到寺前的‘更衣亭’。古人言传到今,说是为了镇住一条蛇形山道的气脉。”
忘川缓抬起头,四目相触,林晚那关于“年轻”的初判便瞬间冰消瓦解。天哪,这是一双怎样的眼睛?温润的深褐色里面沉着的不是光,而是……岁月本身,那是一双收纳了世间晨昏的眼睛,带着无声的穿透力让林晚觉得自己像一本被轻轻翻开的、页角微卷的旧书。
作为见多识广的资深记者,林晚迅速收敛了心神:“这是福州的文脉之一,相传闽王王审知每次礼佛前,都会在‘更衣亭’更衣。至于镇住那蛇形山道的气脉,我听当地的民俗专家说寺院所在山的“燕窝穴”,蜿蜒山路会形成“蛇窜燕窝”的不利格局,所以建起七座亭子,将蛇路“斩”成数段,不让它作怪罢了”。
“镇山,镇路,终究都是为了镇心。来,品一杯陈年野茶。”忘川斟茶的动作更验证了林晚的年龄预判错位。斟水,布茶,每一个手势舒缓、准确,那种难以言表的沉稳是一种内里某种庞大节奏的外显。而三才盖杯里倾出的也并非寻常茶叶,而是几片形似远古蕨类叶片,在素白瓷盏中舒展,琥珀色叶边泛起一层海水般的磷光。更奇的是茶气,它不与山间雾气相混,而是自成缕缕游丝,在半空中盘旋交织……
“人寻找的,或许不是远方,而是被自己遗忘的‘来处’”。忘川将茶盏轻轻推至林晚面前。
“忘川居士,很抱歉我……”
“没关系,我知道你喜欢用脚步丈量虔诚。我的时间很长,等待从来都是一种美好的体验。喝茶,喝茶。”
林晚再度惊诧,正要解释为何没选择开车山上的生生吞了回去。世间无奇不有,也许今日就见到了传说中的神人。
“我经历了一场车祸,以为非死即伤,却毫发无伤。在这之前,我一心想在茫茫的十四亿人口寻到自己的与众不同,但是现在……”
“你现在想和光同尘,想找自己的来处和来世间的意义。山有木兮,海有雾,如同这‘归墟茶’百年才发一叶,都是缘法。喝茶,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