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光五年仲夏,江南运河漕运码头的日头毒得能晒裂船板,岸边的纤绳被晒得烫手,往日里震得水面发颤的拉纤号子,今儿却半点听不到。三十多个满族漕工扎堆蹲在老柳荫下,为首的巴图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粗布短褂往地上一摔,露出满是老茧的臂膀,指着漕运官的帐篷破口骂:“这姓周的狗官!连着三日只给白米饭稀粥,连口奶茶、块羊肉都见不着!咱旗人拉纤靠的是力气,没肉没奶,跟条软脚虾似的,还运个屁漕粮!”
他身旁的汉族漕工李老栓也跟着叹气,手里的竹篙在青石板上戳得咚咚响,竹篙头都快磨秃了:“可不是嘛!前儿给咱汉工端来手把肉,油得能汪出汁,咽下去烧心;今儿倒好,满汉都吃白饭,就着点咸菜疙瘩,这漕运官是要把咱们饿瘦了好克扣粮饷!” 不远处,新上任的漕运官周大人正急得原地打转,青绸官袍的下摆沾了泥点也顾不上擦,手里的《漕运章程》被汗湿了大半,对着前来催粮的江南总督差官连连作揖:“大人容禀,不是下官推诿,实在是满汉漕工口味难调!分开筹备吃食,光是雇厨子、买食材就耗银不少,还总落埋怨,这才闹得罢工,漕粮都堵在码头三天了,再误了期限,下官的乌纱帽都保不住啊!”
差官刚要发作,人群外突然传来一声清朗的嗓音:“周大人莫急,在下倒有个‘漕运融食’的法子,或许能解此困。” 众人循声转头,只见一个白白胖胖的汉子走了过来,头顶瓜皮帽上三根稀发被风吹得飘着,唇下那颗黄豆大的富贵痣格外显眼,正是刚从嘉庆朝辗转来此的剂子。他手里攥着张泛黄的桑皮纸,上面用墨笔写着“融食清单”,身后还跟着两个扛着铁锅、提着陶瓮的伙计,陶瓮里飘出淡淡的奶茶香,陶瓮外侧还贴着张小纸条,写着“砖茶三两、羊奶五斤”的字样,是他特意标注的食材用量。
巴图眯起眼打量他,粗声粗气地问:“你是谁?穿得怪模怪样的,能有啥法子让咱旗人吃得惯、汉人不挨饿?” 剂子笑着蹲下身,把桑皮纸铺在青石上,指着上面的字:“在下剂子,祖籍陕西渭南,祖上在潼关开过‘古酝居’酱园,当年咱酱园的甜面酱、腌黄瓜,漕船上的老漕工都爱吃。咱定个‘漕运融食三则’,保准满汉漕工都满意。第一是‘管饱融味’,咱弄个‘漕工融食套餐’,主食就用‘奶茶米饭’—— 用你们旗人爱喝的砖茶熬奶茶,先把砖茶掰碎煮三滚,滤去茶渣加羊奶,再掺上江南的新米焖煮,火侯得拿捏好,既要煮出奶茶的醇厚,又不能让米饭糊底,管饱还顶饿;配菜是‘羊肉青菜炖’,选运河边养的山羊,肉嫩不膻,焯水时加姜片和咱陕西带来的花椒去味,再配上本地的矮脚青,大火快炖一炷香,荤素搭着吃,解腻又下饭;汤品是‘满汉合璧汤’,用猪骨熬底,加江南的春笋干,慢炖两个时辰,出锅前撒点葱花,鲜得能掉眉毛。每顿人均一份,管够管饱!”
李老栓皱着眉,手里的竹篙又戳了戳地:“奶茶煮米饭?听着怪得很,能好吃吗?别是糊弄人的玩意儿!” 剂子也不辩解,让伙计在码头空地上支起铁锅,当场演示起来。他亲自掌勺,先煮奶茶,动作娴熟,看得巴图都直点头:“这煮奶茶的手法,倒有咱旗人的架势!” 不一会儿,奶茶的醇厚香气混着米饭的清香就飘散开了,引得漕工们都围了过来。巴图忍不住凑上前,用木勺舀了一口尝了尝,眼睛瞬间亮了:“哎!还真有奶茶味,米饭也糯叽叽的,比白饭强多了!” 李老栓也夹了一筷子羊肉青菜,嚼了嚼道:“这羊肉炖得软烂,青菜也吸了肉香,还带着点花椒的麻味,合咱江南人的胃口!”
剂子又指着清单上的第二条:“第二是‘省时筹备’,咱在码头设‘融食大锅灶’,满汉厨师各一半。满族厨师额尔德尼擅长煮奶茶,他说‘砖茶要选内蒙古的青砖,羊奶得是新鲜的,不然会膻’;汉族厨师王师傅精通炖菜,他琢磨着‘羊肉要先焯水去血沫,青菜要在出锅前半个时辰放,才脆嫩’。提前两个时辰就动手,漕工到岗就能吃,不用再像以前那样,满汉分开筹备,耽误功夫还闹矛盾。咱还能在灶旁搭个小棚子,放些咸菜坛子,里面腌点咱陕西的芥菜,想吃的就自己夹,多添点滋味。” 他顿了顿,又指第三条:“第三是‘灵活调整’,每周咱设个‘融食反馈日’,大伙儿觉得咸了淡了、肉多了少了,都能写在纸上投进反馈箱。比如巴图兄弟觉得奶茶味淡了,下次就多放些砖茶;李老哥觉得笋干少了,下次就多添些,保准合每个人的口味。”
周大人听得心花怒放,当即让人清理出一块空地搭灶,又从附近的“满香楼”和“江南馆”请来厨师。不到两个时辰,五口大铁锅里就飘出了诱人的香气,第一锅奶茶米饭冒着热气,颗粒分明;羊肉青菜炖得咕嘟响,油花亮晶晶的;合璧汤在陶瓮里翻滚,笋干吸满了肉汤,看着就馋人。漕工们排着队领餐,每人手里都捧着一个粗瓷大碗,碗里装着奶茶米饭,旁边配着一小碗羊肉青菜,还有一勺合璧汤。巴图捧着碗蹲在岸边,吃得狼吞虎咽,嘴角沾了饭粒也顾不上擦,嘴里还念叨:“这套餐好!吃饱了有力气拉纤,明儿咱就能把漕粮运走!” 李老栓也端着碗,跟几个满族漕工坐在一起,边吃边聊起了行船的技巧,说“这运河段暗礁多,得盯着水色走”,满族漕工们听得认真,还时不时插问几句,往日里因族群不同产生的隔阂,竟在热气腾腾的饭菜间悄悄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