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照身体一僵，脸上平静的表情险些破功。

倒不是因为伦纳有些调笑的话，而是因为自己手心里，正在一笔一划拼凑出一句话——身后有人过来了。

几乎同一时刻，又是一道幽幽的声音，突然从四人身后传来：“你们四个，扎堆在这里做什么？”

乔一栗、路知恒不像姜照，有伦纳先一步的提示，听见这道声音的瞬间，颇有一种上课传小纸条被老师当场抓包的心虚感，一时间大脑一片空白，僵在原地不敢回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好在姜照反应得快，立刻起身面向来人，姿态放低：“李科长好。”

刻意摆出一副不习惯和领导面对面交流的样子，她故作紧张地捋了捋垂落的碎发，带着歉疚解释：“李科长，是这样的，今早沈科长布置了一项紧急任务，也是在处理过程中，路知恒发现了有几组数据明显异常，担心报表出错，又怕自己拿不准，这才拉着我们几个一起讨论核对一下。”

说到这里，姜照又猛地弯腰鞠躬，语气也急促了几分：“是我们的谈论声吵到办公室的大家了吗？真是抱歉，我们后续会注意的！”

管他三七二十一，态度先摆在这，诚恳道歉一波再说。

李科长扎着一头干练的高马尾，配上那张长长的马脸，乍一看还真像是一绺跑错位置的“马尾”：“是每个月末各条产线的质量、物资数据报表？”

“是的。”伦纳顺势接上话，手上一个用力，从路知恒手中抽走报表，动作流畅地递到李科长的面前，“您可以看一下，第十六行开始，勤劳香氛产线的质量数据，相较于前几个月，波动比较大，个别数据甚至远低于公司目标线，非常反常。”

李科长像是没料到几人会如此轻易地将手里的数据报表交给自己，看到伦纳的动作，还明显愣神了一下，此刻下意识垂眸看向被递到自己面前的报表，不再说话。

另一边，乔一栗心里一沉，想不通伦纳为什么偏偏把这份写着大逆不道言论的数据报表呈给李科长。

她用力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动声色转过身体面对李科长，垂着头尽量降低存在感，在心里疯狂祈祷：如来佛祖、观音菩萨、上帝、耶稣、老天爷……别管是哪路神仙，求求你们保佑了，这张马脸千万别发现我们在纸上写的东西！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仿佛煎熬了一个世纪，李科长才再次出声，声音冷淡：“数据是有些问题，勤劳香氛目前生产标准化程度很高，按理来说不应该出现这么低的合格率，你们再和产线负责人那边核实一下数据。”

“好的。”姜照微微躬身，双手接回数据报表，又是一波从善如流地认错，“后续我们会注意讨论方式，这次扎堆讨论影响办公室其他人办公，是我们考虑不周，感谢您特意前来纠正。”

李科长板着一张马脸，看不出什么喜怒情绪波动，只是见姜照诚恳的认错姿态，颔首应了一声：“嗯，在公司一定要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不要给其他人增添麻烦。”

“明白明白。”

再次送走一位贵客，一直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喘一下的三个人才敢放松下一直紧绷着的身体。

乔一栗拍着胸口，缓着过快的心跳，猛地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吐出来：“艾玛呀，吓死我了，这人走路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还好她没看到我们写的东西！”

刚缓过来一点，她就一脸好奇地看向路知恒和伦纳，开始打探：“你们做了什么，那张写了咱们‘不法’言论的数据报表去哪了？”

听到乔一栗的问话，路知恒用力闭了闭眼睛，深吐出一口气，才有些颤颤巍巍地伸出自己的左手，手心里是一团被攥得皱巴巴的纸。

显然是之前他们写写画画、传递信息的那张报表。

“多亏我提前留了心眼，以防万一真故意做了几组错误数据拿来找姜照核对。”路知恒故作夸张地抹了把额角渗出的冷汗，“刚才真的差点被吓死！”

伦纳半倚在姜照工位桌上，完全不像乔一栗、路知恒一样紧绷，姿态轻松，闻言，轻嗤一声：“还得多谢我，帮你偷着抽出这张纸。”

刚才要不是他捏着文件夹的夹子，用了个巧劲，哪能让路知恒有机会卡着视角盲区抽出那张纸。

路知恒看着伦纳当着姜照的面，一脸迫不及待邀功的表情，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啊对对对，多亏了伦总帮忙，不然这次哪能这么顺利蒙混过关。”

伦纳没兴趣和小学鸡拌嘴，目光温柔地落在若有所思的姜照身上，笑意意味深长：“阿照一直看着李科长离开的方向做什么，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姜照皱着眉，没有正面回答伦纳的问题，只是反问道：“伦纳，你刚才有注意到李科长是从哪个位置走来的吗？”

听到姜照的问题，伦纳唇角笑意加深：“我这个工位有视觉死角，不过看她来的方向，能推测出大概率是从她办公室直接过来的。”

“李科长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拐角的最里面，和我们这个偏僻角落的位置，中间隔了整整一片办公区的工位，再加上我们讨论的声音并不大——”姜照顿了顿，眼眸危险地眯了起来，“你们说，她是怎么注意到我们的？”

乔一栗、路知恒心里转过很多解释，比如：或许李科长只是出门办事，碰巧撞见他们扎堆，过来叮嘱一句，

可两人都没有开口。

因为他们心底都盘旋着同一个强烈的念头——

这个公司，就是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