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楼里,漆黑的人影立在落地窗前,注视着天际的黑点飞驰而去。宽大的斗篷迎风翻飞,激起层层肃杀之气。
“他竟让你来对付我?”
黑影转过身,眯起眼盯着眼前的人。他原本是有些恼怒的,但锡德里克的意外出现,让他发觉事情比想象得更加有趣。
“只是拦住你罢了,也算是我擅长的领域。”直面传闻中的杀手,锡德里克竟没有半分动摇。他一丝不苟地握紧光剑,秉持着敌不动我不动的原则。
反常的是,黑刃也没有要动手的意思。他注视着锡德里克沉思了半晌,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你就那么信任他?你确信,他没有骗你?”
锡德里克皱了皱眉,他不明白黑刃为什么要和他多费口舌,这不符合他一贯的作风。
“明明是一样的,为什么非要站在他那边?我们之间有什么不同?他有的我都拥有,我有的他也摒弃不掉!他杀人的时候,不也一样冷酷无情、阴狠果决?”黑刃一边说一边往前走了几步,“追风者”的尸体恰好挡住他前进的路线。而他视若无睹,如同践踏野草般踩过尸身,鞋跟碾过的刀口不用细看就知道出自谁的手笔。
“他当然和你不同。他做的一切都保持理智——不残忍、不贪婪、不掠夺,他不具备一个恶人应有的劣性。”
“你真的能确信,他没有骗你?”阴鸷的视线牢牢盯紧锡德里克,黑刃又一次问,“是啊,在你面前他一直装得很好。可装得日子久了,他真以为自己是个正常人了?每一个‘黑刃’都是异类、怪物,那些肮脏的过去怎么可能刷干洗净?撕破那装模作样的面具看看吧,他博取你的同情、蚕食你的血肉、将你消磨殆尽!终有一天他会挣脱束缚,暴露嗜血的本性——我只不过,让你看清楚而已。”
他站的地方离锡德里克很近,这是濒临危险的距离,好在他识趣地停下了,不去触碰对方的底线。他冷冷地笑了一下,视线始终没有离开锡德里克,接着抬手摘掉兜帽,让自己的容貌清晰地印在锡德里克的眼眸里。
“看清楚了,我才是他的本性。他所做的,你还会去维护,他想要的,你还愿意给吗?”
黑刃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锡德里克忽然感到一阵恍惚,这张熟悉的脸一次次勾起回忆中的片影。他注视着那双深邃而迷人的银灰色眼睛,那充满渴望的目光仿佛在向他索求一个美满的回答。
愿意吗?愿意给吗?——蛊惑人心的声音不断在脑海中回响。
“想要什么?想要多少?……尽管来要。”
他在说什么?他回答了吗?他似乎听不清自己说的话,只觉得自己渐渐失去理智。
下一秒,一股温热的气息覆上手臂上的伤痕。那张精致白皙的面孔紧贴住小臂上的皮肤,干涩的双唇被缓缓流出的香甜的鲜血所浸润。从温柔的舔舐到饥渴的吸允,从轻触的痒到啃咬的痛。像是一头凶残的小兽,他变得残暴、变得贪婪,毫无保留地展现出片刻前否定的一切劣性——是的,他要向这个无知无畏的勇士展现他全部的恶!
“即使这样也不害怕、不退缩?”银灰色的眼睛闪烁着无法抗拒的光。
退缩?为什么要退缩?他只想伸出手抓得更紧,如他过去所承诺的,至死不休。
“……”
手臂上蓦地传来一下刺痛,锡德里克暗暗一惊,猛一挥剑,眼前的幻象顿时消散无踪!难道是致幻剂残留的效果?他不由惊出一身冷汗,所幸黑刃没有趁机下手。凯文说得没错,面对这张脸……他还是会犹豫。
光剑划过,黑刃轻巧地躲开,扬起的斗篷被削出一个豁口,“啧,真是无情啊。你果然是……一个无趣又执拗的人。”他背过身踱了几步,似乎想到了更有意思的事,“放心,我不杀你。我会让你亲眼看到,他死在我的手里。”
“阿嚏!——”大概是高空的温度太低,凯文冷不丁地打了个喷嚏。
这会儿,劳拉的驾驶技术显著见长,飞行器平稳地行驶在低空中,总算不像幽灵一样神出鬼没。好不容易把心放了回去,凯文感受着凉爽的清风,低下头俯瞰无人区的夜景。
但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无人区向来没有繁华多彩的夜生活,除了功能性的设施还在维持运转,大部分区域都是黑黢黢的一片。街道、建筑、工厂都是统一的制式,缺少了辨识度和特色标识,叫人很难摸得清东南西北。
“这是在哪儿?”凯文半天也认不出个所以然来,甚至还没找见修理厂的位置,“我们要去哪里?”
等了半晌,劳拉都没有回答,凯文的话仿佛悄无声息地淹没在了风声里。她一味地向前行驶,假装漫无目的,沉浸于这一分、这一秒恣意的放纵。
要去哪里呢?该去哪里?她从来没有迷失方向,她只是从未站在如此高的地方。原来这里的景色并不让人惊喜。是因为还不够高吗?如果再高一些的话,是不是就能一览雷莫利亚的灯火辉煌,是不是就能将广袤大地的璀璨尽收眼底?可存在于哪里呢,那更高的立足之地?
“如果没有目的地,该有多好啊。”寂寥的背影发出低不可闻的叹息。
这具单薄的身躯几乎摇摇欲坠,只要轻轻推一把,就会坠入万丈深渊。这一瞬间,凯文竟然觉得于心不忍,推波助澜的话在嘴边迟疑了一下,又咽了回去。
可他想错了,他的同情竟是多余的,他甚至不必伸出手——有的人只朝脚下看了一眼,就生出了一跃而下的勇气。
“回去之后,我就能过上普通的生活了。”劳拉眺望着修理厂的方向,轻声说,“我一直想过普通人的生活。早上睡个懒觉醒来,享受一顿简单的美味佳肴,然后无所事事,散步、喝茶、吹风、晒太阳……不为什么目的,做什么都可以。每天晚上我都在想,明天我一定要这么试一次,可那么多年了,我没有一天是这么度过的。后来我才明白,我其实早就过不惯寻常的日子了。”
劳拉看着远方说道。她单纯地想说出来,而不在乎说给谁听。然后她又沉默了很久,似乎是在夜色的掩护下,才敢犹豫地说出口,“我想——”
“去做吧!”
通讯器里的声音穿破空气,劳拉睁大眼睛浑身一震。以为是劳拉没有听清,莉莉又清晰地重复了一遍,“去做吧,劳拉,做你真正想做的。”
说完这句话,莉莉果断关掉了通讯器。她不想听见劳拉的回答,也不想留给劳拉拒绝的机会。
——那就代替她说出口。
她眼看着劳拉一路走来,她怎么能不懂、怎么能不理解劳拉真正想要的?那份深藏的渴望从一开始就没有变过,只不过渐渐的有了难以割舍的羁绊。这句说不出口的话,她的确不愿意听见,可她更不想成为劳拉的束缚。
她是来陪劳拉走完这条路的,而不是阻拦。
“莉莉……”许久之后,劳拉心底的诧异才渐渐平息。莉莉的认可既令她意外,也给了她莫大的支撑。压在胸口的巨石重重落下了,她终于心中释然、杳无顾忌,“凯文,你之前说你看到了‘赢的可能性’。所以,被庄家选中的人,是我吗?”
这就是他选中的人,一个心怀信仰又莽撞无畏的人。凯文忍不住笑了一下,顺着她的话点头道,“是啊,当然是你。”
“那你听好了,我想要的是——‘夜鸮’排名的第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