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拉斜睨了一眼,只认出末尾约曼皇室的信鉴,但也因此勾起一些尘埋已久的往事,她沉默了一下,没有拒绝。
“这封信,我已经收到很多年了。写信的人是约曼帝国一位年轻的皇子,在这之前,我们素未蒙面、也从未有过交情。我只是偶尔听说过他:这是一位从小体弱多病、资质平平、胸无大志的平庸皇子,所有人都觉得他难堪大任,只把他看作族中的小辈关怀照顾。”
或许用“平庸”来形容一个皇子并不恰当,但在任何一个阶层,不同的个体难免有优劣之分。
“他来找我这样关系疏远的人,应该也是无计可施了。但他所求的并不是什么大事,至少在外人看来,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为此他用了很长的篇幅向我描述这个故事,大概是希望我能理解他的心情,引起我的一丁点儿重视。
“这个故事发生在更早的时候,那时候人类和虚拟人格的差异还没有完全显现,隶属于约曼帝国的第五分局有接近四分之一的虚拟人格,能者上、劣者汰,全凭实力说话。第五分局的核心工作是作为皇室的暗卫,这名皇子虽未身负要职,也分配到了一名虚拟人格作为专属护卫。
“或许是因为隐藏得太好,一直以来,皇子从未见过、也没从感受到这名暗卫的存在。只是一个说辞罢了,他想,不会有人在乎像他这样无能的人。直到有一天,意外发生了,他在暴乱中波及被困,正是这名暗卫挺身而出,以身犯险,救他于水火之中。
“因为他出身于皇族吗?即使一生碌碌无为,他的生命也是被珍视的。他知道这本就是暗卫的职责,但他依然觉得感激,派人送去重金封赏。可所有的奖赏都被原封不动地退回来了,他不知所以,换了一批再送,又被退回。
“再不济他也是个皇子,财富、地位、荣誉,一个平凡人一生都无法得到的荣华富贵,他都可以应允。一个一无所有的人,怎么可能什么都不要?他几经打探,却始终得不到这个虚拟人格的答案。直到第六次送去谢礼时,堆成山的宝物中终于少了一枚银币。
“只要了一枚银币?就在这一刹那,他豁然明白了。这些具有价值的东西,并非真正具有价值。原来相比金钱,真的存在某种无价之物;原来一无所有的人,也不全是唯利是图。无关于出身是否高贵、无关于才能是否出众,在这样的人眼里,任何一个生命都有被拯救的价值。那是他第一次知晓,他的生命具有意义,不是因为他拥有什么、得到了什么——而是生命本身就有存在的意义。
“这之后,他没有再送去什么,只是默默等待一个回报的时机。可惜他还没有等到,就发生了那场众所周知的事变,第五分局裁撤了所有虚拟人格,他想报答的人自此不知所踪。这么多年了,他一直把这件事记在心里,我每年都会收到他的来信,询问我是否有新的线索。”
耐心听完整个故事,劳拉的脸上渐渐涌现出笑意——这是她第一次在提及往昔时露出笑容,“他可真是个奇怪的人。那会儿第五分局包吃包住,只要勤奋工作就不愁吃穿,收下奖赏反而遭人妒忌……唉,早知今日,我就该送多少收多少,也不至于沦落到现在的境地。”劳拉叹了口气,扶额悔恨道。
“现在讨回来也不晚。”锡德里克笑道。
“可他的谢礼,我其实早就收过了。”劳拉从脖子里取出项坠,放到眼前微微晃了晃,“这枚银币,我是真心实意收下的。我一直把它留在身边,是因为那也是我第一次知晓,我的付出并非无足轻重、我的努力并非徒劳无益——即便是一个虚拟人格,我的生命也具有意义。”
一次偶然的际遇,为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赋予了相同的领悟。锡德里克向来不喜欢“命运”这个词,但又不得不感慨命运有时候真是奇妙。“那我该怎么给他回信?”
“告诉他你已经替他偿还了——你在我最需要的时候救了我的命。”曾经播下的种子,会在未来铺好一条助她前行的路,她所逃避的过去,也有值得怀恋之处,“他现在还好吗?还是像以前一样无所事事、安然享乐?”
锡德里克摇了摇头,“他接手了几项闲散事务。但你知道的,他不是什么有才能的人,一点小麻烦都会令他感到头疼。但他信中的文字‘神采奕奕’,虽然忙碌,应该也过得充实快乐。”不得不承认,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真的就能改变人的一生,“他也希望你一切安好。”
劳拉低头看向手环,随着指示灯的忽明忽灭,脑海中渐渐浮想出一幅令人神往的安宁景象。她已经做到了,她拿到了今晚的“免死金牌”,就此收手的话,接下来的几年里,她又能短暂地享受一段安逸自在的时光。莉莉、詹姆斯……他们想要的就是这样一成不变的平淡的生活,没有人说出口,但她知道这是修理厂所有人的期望。
这是她能得到的最好的结局了——只差最后一步,只差亲手掐灭她心底的妄念。
“你的计划成功了?”忽然间,凯文的声音猝不及防地闯入,像一把利斧斩断了她的思绪,“‘夜鸮’之间禁止互斗,否则便会违规出局。你夺得了‘夜鸮’的身份,从现在起,他们无法再杀死你。”
“我们成功了,劳拉,你彻底安全了!”到了这一刻,莉莉终于确认了这个事实,声音里止不住地洋溢出激动和喜悦。
“嗯,成功了。”劳拉被莉莉的喜悦所感染,扯开嘴角笑了一下。“对了,给戴维递个话,‘钱庄’的人有问题。”酒店发生的一切就是不容辩驳的铁证,如果没有信息泄露,怎么会连续有两名杀手追踪到她的精确位置?接下来她无法成为目标,戴维势必会成为众矢之的。
今夜的演出就到此结束吧。她捡了那么大的便宜,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有的东西本来就是可遇而不可得的。她一开始什么都不敢想,只不过侥幸攀上了岌岌可危的高度,踮起脚站在目之所及的位置,才生出了够得到的幻想。脚下没有立足之地,不切实际的诱惑只会叫人粉身碎骨。
“回——”
“有人来了!”劳拉刚一开口,忽然被莉莉打断,“进电梯了,按了28层。”
“呵,这地方还真受欢迎啊。这又是哪一位?”
“都不是,不是名单上的‘夜鸮’。”经过几个小时的数据分析,莉莉已然能识别出所有杀手的身份特征,可屏幕中的人却不是剩下的四人之一,“他穿着黑色斗篷,看不到脸……奇怪,怎么突然断联了?我控制不了电梯!”
黑色斗篷?这个特征令凯文神色一动。他朝锡德里克使了个眼色,暗暗摇头,用唇语无声地传递出一句话——还不是时候。
还差一点,她的信念还不足够。
这一幕被劳拉捕捉在眼里。她没有读懂凯文的话,也不打算当面质问,索性带着一副冷淡的表情调侃道,“看来这一位,是冲你来的。”
“‘黑刃’,”凯文坦然承认,“他找到我了。”
又是这副傲慢的态度,劳拉冷眼看着凯文,心想。被一个杀手盯上是怎样的心境,她怎么会不清楚?她精心筹谋、万全准备,也做不到在生死攸关之际这般镇定从容。她很难理解这种漫不经心的傲慢来自于何处。就像一个习惯于经历生死的人,他的神色中有犹豫、有不安、有为难,却偏偏没有惶恐。这张精致的面孔似乎不会被任何情绪所动容。
“我拖住他,你们撤退。”沉默间,一个声音自告奋勇。
“你?”这下,劳拉再一次对锡德里克另眼相看,“你确定?不是我小瞧你……但那可是‘黑刃’。”
锡德里克没有说话,他并不打算向劳拉证明什么,只是蹲下身在地上的两具尸体上翻找起来。他在一堆装备中挑拣了几番,激活了一个圆柱形装置的按钮,刺目的光芒霎时亮起,一米长的光刃跃然手中。
“两分钟,够吗?”似乎觉得这把光剑还算趁手,锡德里克估计出一个保守的时间。
“足够了!”
莉莉的回答比劳拉更快。与此同时,巨大的轰鸣声由远及近,一架色彩炫丽、造型独特的低空飞行器悬停在落地窗外,自动模式下,高速转动的引擎发出蠢蠢欲动的咆哮。
劳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是……‘幽灵骑士’的座驾?”
“哼哼,我就知道能派上用场!”终于逮到这个表现的机会,莉莉操纵飞行器凭空转了一圈,得意得快飘上了天,“不枉詹姆斯千辛万苦回收回来,费了好一番功夫修好它。”
“干得不错!”劳拉发自心底地表示赞赏。她立马招呼凯文登上飞行器,跃跃欲试的神情再也隐藏不住,“抓紧了!”
“……”莫名地,凯文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但想跳车已经来不及了,只见劳拉猛地一拽操纵杆,飞行器铆足了马力蓄势而发,贴着高楼外墙直冲云霄!
脱缰的野马撕破黑夜,满载的马达纵情高歌,极致的速度加上极限的角度,顷刻间划出无数道优美的弧线!
“这是低空飞行器——低空!”劲风呼啸,天旋地转,凯文用尽全力的嘶吼飘荡在无垠的天空中,“劳拉,你到底有没有驾驶执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