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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二十五章:镇痛泵里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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术后第三天,疼痛达到了峰值。

镇痛泵已经调到最大剂量,但每次移动带来的剧痛还是让沈清姿冷汗涔涔。康复师上午来做被动活动,轻轻弯曲她的膝关节,只是十五度的角度,就让她咬破了嘴唇。

“疼是好事。”康复师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赵,说话直接但温和,“疼说明神经在恢复,组织在愈合。但你必须学会和疼痛相处,因为它会陪你至少三个月。”

沈清姿脸色苍白地点头。赵医生离开后,江晚用湿毛巾擦去她额头的冷汗。

“要不要听点音乐?”江晚轻声问,“或者我读点什么给你听?”

沈清姿摇头,目光空洞地看着天花板。术后这几天,她的话越来越少,常常这样发呆。江晚知道她在经历什么——不只是身体的疼痛,更是心理上的崩塌。舞蹈家的身份正在从她身上剥离,而新的身份尚未建立,这种悬空状态比疼痛更折磨人。

中午,秦舒来探望。她带来了一束白色的洋桔梗,插在窗前的花瓶里。

“舞团的大家让我带话,”秦舒在床边坐下,“说等你回来,我们一起编一支坐着跳的舞。林琛说,他发现坐着的舞蹈其实有很多可能性,想和你一起探索。”

沈清姿勉强笑了笑:“谢谢大家。但我现在……连坐起来都费劲。”

“不急。”秦舒握住她的手,“清姿,你知道吗,你完成了一件很多舞者一辈子做不到的事——你用舞蹈改变了人们对创伤、对母爱、对勇气的理解。现在社交媒体上还有很多人在讨论《致母亲》,很多人说因为他们看了你的舞蹈,终于和母亲和解,或者终于有勇气面对自己的过去。”

沈清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舞蹈的意义不在于你能跳多高,而在于你能触动多少人的心。”秦舒的声音很温柔,“你已经做到了。现在,给自己时间恢复。无论未来还能不能站在舞台上,你都已经留下了不会消失的东西。”

这番话让沈清姿的眼睛湿润了。她转过头,看着秦舒:“老师,我害怕……害怕以后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你的位置就在这里。”秦舒指向她的心口,“在沈清姿这个人里面。舞蹈只是你表达自己的方式之一,但不是唯一的方式。你还可以编舞,可以教学,可以写作,可以做很多很多事情。”

秦舒离开后,沈清姿陷入了沉思。江晚没有打扰她,只是安静地削苹果,切成小块喂给她吃。

下午,江晚的父亲江振山来了。这是沈清姿手术后他第一次来探望,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

“家里的厨师炖的汤,对伤口愈合好。”江振山将食盒放在桌上,动作有些笨拙。这个在商界叱咤风云的男人,在病房里显得有些拘谨。

“谢谢叔叔。”沈清姿轻声说。

江振山在椅子上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清姿,我听晚晚说了庭审的事。你生父那边……如果需要法律上的帮助,江氏可以支持。”

“谢谢,但江晚已经安排好了。”沈清姿说,“林建国作伪证的事,法律会处理。”

江振山点头,又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说:“我看了你演出的录像。《致母亲》……跳得很好。我妻子如果看到,一定会很感动。”

他的声音有些哑。江晚惊讶地看向父亲——这是父亲第一次主动提起母亲。

“林薇阿姨救了我。”沈清姿说,“不止是火灾那次,后来她也一直在守护我。”

“我知道。”江振山从口袋里拿出一个老旧的信封,“整理你林姨遗物时发现的,一直没打开。昨晚看了你的舞蹈,觉得……应该给你。”

信封已经泛黄,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给长大后的林晚(清姿)”。

沈清姿的手颤抖起来。江晚帮她接过信封,小心地打开。里面是一封信和一张存折。

信纸上,林薇的字迹清晰:

清姿:

写这封信时,你刚刚被陈老师收养。我不知道你未来会不会看到这封信,但还是想写下来。

从火场接住你的那一刻起,我就觉得我们之间有一种特殊的缘分。你是那么小,那么脆弱,但眼睛里有种倔强的光,让我想起我的晚晚。

我不能收养你,这是我一生最大的遗憾之一。但我用另一种方式陪伴你成长——设立奖学金,关注你的每一次比赛,收集你的每一张照片。看着你从失去一切的小女孩,成长为舞台上光芒四射的舞者,我感到无比骄傲。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们已经以某种方式重逢了。也许是通过晚晚,也许是通过其他机缘。无论如何,我想告诉你:

第一,不要因为失去父母而觉得自己缺少爱。爱有很多形式,陈老师给你的爱,舞蹈给你的爱,未来爱你的人给你的爱,都是真实的。

第二,永远相信自己的价值。你的价值不在别人的评价里,不在奖杯的数量里,而在你每一次真诚的表达里。

第三,如果有一天你遇到我的女儿晚晚,请替我好好爱她。她表面坚强,其实内心很需要被理解和接纳。

信封里的存折是我为你存的一点钱,不多,但足够你完成学业或应急使用。密码是你的生日(如果陈老师没有改的话)。

最后,祝你一生平安喜乐,舞步永远自由。

一个永远关心你的人

林薇

1998年12月

信纸上有泪渍,已经干涸成淡淡的痕迹。沈清姿的眼泪滴在信纸上,和二十多年前的泪痕重合。

江晚打开存折。开户日期是1998年12月,初始存入金额五万元。之后每年林薇都会存入一笔钱,有时几千,有时几万,最后一笔存入是在2014年3月——她去世前两个月。总额累积到六十八万。

“母亲从来没有说过……”江晚的声音哽咽。

“她就是这样的人。”江振山轻声说,“做了很多,但从不张扬。她说真正的善意不是为了被感谢,而是因为做对的事本身就有意义。”

沈清姿抱着那封信,像抱着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她哭了很久,不是悲伤的哭泣,而是那种被深爱着、被长久守护着的感动。

哭过后,她抬头看向江振山:“叔叔,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问吧。”

“林薇阿姨当年……为什么选择救我?在那么危险的火场,她完全可以和其他人一样在外面等待救援。”

江振山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雪已经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漏下来,在病房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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