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秦安宁僵在半空的手,钱永逸没压住嘴角。她去厕所给他冲了冲杯子,又走到病房另一端的饮水机,帮他接了一杯热水。
“大半夜起来喝什么水?”钱永逸没好气地说着,手却将温度正好的热水递到秦安宁手中。
秦安宁接过那杯热腾腾的水,没有立刻喝下去。
“有点痛,睡不着。”
要是连这家伙都睡不着,那就不是“有点”那么简单了。
“你要多久才能好?”钱永逸假装漫不经心地问。
秦安宁低头,喝了两口水,沉默了一会,说:“这个星球医疗资源落后,只能等自然恢复,所以可能得几个月才能痊愈吧。”
“几个月?”钱永逸皱眉,“先说好啊,我今年说什么都不和你在外面流浪了,我必须要回多禾过年。”
秦安宁没说话。难得的乖巧。
既然他没有急着反驳,就当他默认了。
等秦安宁喝完水,钱永逸帮他把杯子放回床头柜,掏出手机就要回去继续看新闻。
刚躺回她的小床,秦安宁说:“带我回去吧。”
啊?
钱永逸放下手机,惊骇地看着他,“你疯了?你要是把胡肯湾的人引过去了怎么办?”
秦安宁耸耸肩,嘴角又浮现出了那抹没心没肺的微笑,“白殷现在不是无暇顾及我嘛!怕什么?”
“你当多禾也是你的度假胜地吗?”
“我需要一个地方修理无人机。”
钱永逸把不准主意,悄悄给柳万岁发了条消息。
“怎么想着舍身救我?”秦安宁问。
钱永逸竖了个中指,“舍身个屁!那个破天花板把咱俩压到一起的,”
“可是坍塌前,你第一时间朝我这边跑了过来,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秦安宁一脸的无辜。
钱永逸伸出食指,对着脑袋转了转,“给你砸坏了?”
太阳缓缓升起,又缓缓落下,如此循环了几次后,秦安宁能下地行走了。
柳万岁那家伙也终于回信息了。
【不眠:带回来带回来】
【不眠:让这个家伙欠多禾一个人情没有害处】
钱永逸:【你确定吗?其实这家伙就是你们小队在追的那个。】
【不眠:你就当你也被蒙在鼓里嘛!】
钱永逸拉开窗,呼吸着树江江畔清新的风。
哭声和扭曲的尖叫声随着风,一并涌入病房。
这些都是医院拒收的伤患家属,只能眼睁睁看着至爱之人的生命一点点流逝。
他们在为死去的父母哭泣,为死去的孩子哭泣,为死去的家园哭泣。他们痛不欲生。
钱永逸叹了口气。
没办法,医疗资源有限,这是私立医院,当然会优先救治拿得出医疗费的伤患。
可悲啊……
“钱小姐,我有点冷。”秦安宁说。
“那么大人了还不会盖被子,废物。”
钱永逸嘴上这么说,但还是拉上窗帘,回到她的小床上躺着。她翻了个身,划拉着手机屏幕。
“钱小姐,第一次见到这么惨烈的情景?”秦安宁轻声问。
这话说的,好像她是个足不出户的大小姐似的。
钱永逸嗤笑一声,“得了吧,我那个环境也有你没见过的惨烈。”
秦安宁挑挑眉,“怎么说?”
怎么说?
她见过被冻得僵硬的尸山,见过像是垃圾一般在太空飘荡的躯体,见过父母抱着孩子干瘪的躯体在河边啃腐烂的死鱼,见过史书中记载的易子而食的惨状。
对啊,怎么说?
钱永逸思索了一会,说:“大屠杀。很多人来到我家那边,杀死了我很多伙伴。”
也没毛病,执刑官涌入基地,大规模猎杀新生的机器人,确实是一场不见血的大屠杀。
秦安宁没接话。
二人之间沉默了很久,秦安宁再一次开口:“钱小姐?”
钱永逸回头,“又干嘛?”
“你不饿吗?”
钱永逸这才想起了什么。
“护士说送餐机器人的系统被黑了,我下楼打饭。”钱永逸说着,爬起身,朝着门外走去。
其实也不是什么特别严重的黑客攻击事件,单纯是院方现在顾不上处理。
钱永逸一开始就锁定来源了,应该是一个挤不进来的伤患家属的报复行为。抵挡这种程度的黑客入侵,对她来说简直是易如反掌,但是她没有这么做。
要是自己下去打饭,那她就可以假装自己吃过饭了,这样就不用多浪费一份饭菜了。
嘿嘿,差点忘记这家伙要吃饭了。
“好。”秦安宁的目光追随着钱永逸的背影,“帮我带一瓶汽水。”
“想都别想。”钱永逸竖了个中指,“护士叫你健康饮食没听见吗?”
钱永逸拉开门,和路过的护士点头问好,“姐,四十九床点滴快打完了。”
“好,一会过去。”护士说着,带着助理机器人走向对面病房。
电梯很久才来,一开门,里面全都是满脸疲惫的人。
电梯里面很挤,空气中飘着一股奇怪的气味。
挤出电梯,钱永逸慢悠悠晃到了食堂,在就餐区玩了会手机,才去窗口那打饭。
那家伙现在在养伤,好像需要很多蛋白质……
钱永逸指着荤菜最多的那个菜,说:“一份这个套餐。”
工作人员点点头,戳了下屏幕,钱永逸调出秦安宁临时给她开的亲属卡,付了款。
好贵……还好花的是那家伙自己的钱。
钱永逸提着饭,慢吞吞地往电梯间挪过去。
大厅传来一阵吵嚷声,钱永逸一走出走廊,就看见了吵吵嚷嚷的人群。
一个壮硕的男人推开了保安,直直往医院里闯。他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瞳孔在眼眶内疯狂地转着,似乎在搜寻什么人。
他的怀里,是一个气若游丝的婴儿,看上去撑不了太久了。
“救救我孩子,救救我孩子!”他歇斯底里地叫着,再一次挣脱保安的手,撞进围观的人群之中,“他撑不了多久了,求求你们救救他!我已经永远失去我的爱人了,不能再失去她留给我的唯一念想了!”
钱永逸顿住脚步,转身,走向更远一点的电梯间。
要是被卷进去了就麻烦了……
电梯门一开一合,缓缓向上升去。
钱永逸一顿。她瞪大眼睛,看着自己在金属门上的倒影。
这个青年看上去很疲惫,但眼中仍然闪烁着年轻人特有的光,看上去完全是一个典型的心怀温暖、意气风发的青年。
可这个青年看上去还是和两年前不太一样了。
钱永逸微微抿紧双唇。
不应该是这样的。
什么时候,她也开始变得像秦安宁那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