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盒子吱呀呀地开了又关上,盒子与盒子之间碰撞,发出脆响。
卿珉涛转过身。身处灰洞洞的里屋,离远了屋外的晴光,他血红的眼睛像是碾碎了院外的芍药。
“秋画晓说这方法能行!如今你虽失去了卿岚的皮囊,但只要身上留有一丝她的神识,便能通过这玉佩寻到秋画晓的方位,只要岚儿愿意去,只要她愿意去见他……”
柏晴目光落在卿珉涛颤抖的双手上。
他掌心捧着一块鱼形玉佩,在周遭的灰影里白得发光。
这块玉佩柏晴见过。见过一模一样的。
另一块一样的玉佩,一直挂在卿霓的腰间。
她定在原地,心乱如麻。
那玉佩就随着卿珉涛的手心不停地抖,倒真像是一条蹦跳的鱼,滑溜溜的。
“……卿岚?”
柏晴听见自己问他:
“谁是卿岚?”
见柏晴僵立在原地不动,许清灼迈步上前,拾起卿珉涛掌心的那块玉佩。
他握着玉佩,走回柏晴身边,在她面前平稳地摊开手掌。
柏晴目光一飘,见那鱼形玉佩躺在许清灼手里,俨然变回了死物。
卿珉涛突然陷入沉默。噪耳的寂静顿时将屋子填满。
“老爷?”
柏晴缓慢靠近桌后的卿珉涛。
“无论有什么隐情,老爷既然当初救了我的命,便是我的恩人,所以请告诉我……”
“不是恩人!”
卿珉涛一声嘶吼。
吼出声后,他又像是被自己慑住了。
往后一跌,他坠在那把交椅上,头向后仰靠着,不住地颤栗。
柏晴怔住。
“不是恩人,哪里算得上恩……我错了,都怪我……不是……从一开始就……”
他眼神飘转向下,看向柏晴。
“我,我以为,我曾以为你会忌惮铄骨丹掩盖的伤,不会去想着破开它。”
话语里逐渐浮现出呜咽,漫在喉咙里,字句都化开来。
“即便是去了凌山派,依然能保持得好好的……”
“好好的,带着岚儿的样貌……”
他呼吸急促,两手紧攥成拳头,无助地砸在桌面。
见卿珉涛近乎丧失理智,柏晴咬咬牙,决定先不细究那位卿岚的事情,怕再刺激到他。
她瞥了一眼许清灼手心的鱼形玉佩:“这玉佩该怎么用?”
砸桌子的声音止息。
卿珉涛支起头。
“秋画晓说,”
他眉毛拧在一起,乱成了一团雪。
“需要岚儿愿意。”
柏晴接过玉佩,放在手里端详。玉面带着少许余温。
“愿意?”
柏晴在心里琢磨着。
东拼西凑,她织起卿珉涛的话语,依稀拨开云雾。
但那现出来的东西,她却不敢认。
她想起十四年前,自己醒来时的景象。
带她回府前不久,老爷就将府中其余仆从尽数遣散,招了新人,唯独留下卿霓最喜欢的、年纪尚小的佩兰。
她想起路暖白背上的罪名,以及能证明路暖白身份的令牌和剑。
想起十四年来,在卿府里的生活。
饭后游园。卿府一家子其乐融融,她稍显拘谨,落在队伍最后头。卿霓扭头朝她笑,说晴姐姐快跟上。
想起卿霓愁苦地对她说:“……再加上阿姐的事情,我以为父亲不会允许我去凌山派……”
卿霓知道真相吗?
不。
她肯定不知道。她也不能知道。
十四年前到卿府的时候,卿霓只有两岁。
卿珉涛说,柏晴从此就在卿府安顿下来,把卿府当成是自己的家。
把卿府的人,当成是亲人。
不必见外。
因为在水边救下她,本就是缘分。
刚好能用上闲置已久的铄骨丹,救下奄奄一息的人,何乐而不为呢?
善事。美事。卿府也热闹些,何乐而不为呢。
……
“十四年了。你还是不愿唤我一声父亲吗。”
柏晴骤然咬住自己的唇,瞬间破开血色。身旁的许清灼身子一动,却被她按住了手臂。
卿珉涛说,她伤得太重,铄骨丹能救她的命。
但代价是换一副皮囊。
顺便把武功也舍弃了吧。
于是,十四年里,她就披着那副皮囊生活。
但卿珉涛要的正是那副皮囊。
所以啊。
所以,路暖白的过往,并不重要。
或许把过往尽数销毁更好。反正她是罪人,也需要藏匿起来,换个身份。
柏晴抬起头,先问出口的,却不是关于玉佩的事。
“老爷,我的令牌和剑……是由老爷先前替我收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