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意伸手,与她一起握住种子。
“二。”
两人同时弯腰,指尖触到湿润的土,凉意顺着指甲爬上来,像一条小蛇。
“三。”
种子落进去,发出极轻的“嗒”,像心脏归位。
她们没立刻覆土,而是同时伸手,在穴口上方交叠——像给种子搭一座屋顶,也像给自己搭一座桥。
十秒后,江淮穗先撤手,程意跟进,土被轻轻推平,表面再撒一层薄薄的细沙,像给婴儿盖被子。
做完,两人并肩坐在阳台地砖上,背靠着墙,腿伸得笔直。
天边晚霞像被谁打翻的调色盘,玫瑰、橙、金一层层叠上去,最后统一被灰蓝收拢。
程意把头歪向江淮穗肩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如果它还是长不出来……”
“那就再试。”江淮穗接得很快,“实验允许失败,感情允许重来。”
她顿了顿,补充,“不过下次换我扔种子,你负责在下游捞。”
程意笑,鼻尖蹭过她肩线,像猫标记领地。
“捞到了呢?”
“那就种在我家阳台,”江淮穗侧头,唇贴着她耳廓,“顺便把我种给你。”
夜里十一点,卧室灯关,只剩窗帘缝隙漏进来的路灯光,一条瘦长的银线,横在两人之间。
程意平躺,呼吸已平稳。
江淮穗侧身,手掌轻轻覆在她胸口,像在给一只熟睡的鸟量体温。
“程意。”她极轻地喊,确认对方是否还醒。
“嗯?”声音沙哑,却带着清醒的回响。
“我订了下周六的往返机票,去Q大。”
程意睁眼,黑暗里瞳孔亮得吓人。
“多久?”
“三天。导师要我去补一组数据,顺便……”江淮穗停住,指尖在她锁骨画圈,“把那张地铁纪念卡,拿去充值。”
程意沉默,数她画圈的次数。
第三圈时,她开口,声音低却稳:
“我陪你。”
“真的?”
“嗯。我还没看过那边的桥墩,也许那里也能种合欢。”
江淮穗笑,额头抵在她肩窝,像把整段旅程的重量都暂时寄存。
“程意。”
“嗯?”
“如果哪天,我们把合欢种满了所有去过的城市……”
“那就退休。”程意接话,声音像给未来盖戳,“开一家种子邮局,只寄不售,收件人写:‘所有迟到的我们’。”
黑暗里,两人同时伸手,在床单上寻找对方的指尖。
十指相扣时,程意忽然想起那条隧道。
出口的光刺得她眯眼,却终究没有闭眼。
此刻,她同样没闭眼,只是把头转向江淮穗,在最后一道银线里,轻轻说:
“晚安,淮穗。”
“早安,程意。”
窗外,夜风掠过阳台,陶瓷缸里的细沙微微颤动,像地下有颗心,悄悄翻了个身。
凌晨两点二十,程意醒来,不是因为梦,而是因为床的另一侧空了。
她伸手,床单尚有余温,像刚熄的灯。
阳台有极轻的响动,像有人在夜里偷偷校准世界。
程意披了衬衫,推门,看见江淮穗正蹲在陶瓷缸前,手机电筒光缩成一小束,照在土表。
“怎么了?”她压低嗓音。
江淮穗没回头,只伸出食指,指尖沾一点极细的裂缝。
像干涸的河床,忽然睁开一条黑线。
“它撑开了。”她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泥土,“合欢壳裂了,我刚听见‘嗒’一声。”
程意蹲下,耳朵几乎贴地。
果然,极轻极轻的“剥”,像有人在黑暗里剥一颗糖。
两道裂缝交叉,露出里面乳白的胚根,弯成一道极小的月牙。
“它倒是比我们急。”江淮穗笑,把手机光移开,改用肉眼适应黑暗,“才十二小时。”
程意伸手,在空气里画了一个圆,最后落在江淮穗腕侧,指尖压她的脉搏——
跳得比平常快,像给那粒小月牙配的心跳。
“给它起个新名字吧。”程意说,“‘早安’留给辣椒,它得有自己的旗。”
江淮穗想了想,从口袋里摸出白天那支没点的薄荷烟,放在缸沿,与裂缝平行。
“叫它‘零点后’。”她吐字极轻,“只在黑暗里发芽,天亮就沉默。”
程意点头,把那支烟拿起来,含在唇间,依旧没点。
薄荷味混着土腥,像一场未完成的私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