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后,高中百年校庆的消息如同一封迟来的信,悄然落在程意的生活里。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春日,她在就读学校的图书馆里,偶然看到校友群里的通知。刹那间,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些被岁月封存的片段,像老电影般在眼前闪现。
程意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回去。
不再为了谁,只为自己。
再次回到那所熟悉的校园,仿佛时光倒流。校门口的梧桐树又高了一截,老教学楼的墙壁爬满了青藤,岁月在它们身上留下了痕迹,却也增添了几分韵味。
她穿着简洁的套装,站在校庆的签到处,看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从眼前掠过。有的校友热情地打招呼,有的则只是微微一笑,匆匆而过。
直到程意看到他。
他站在后台的角落,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有笑起来时眼角的褶子,还是程意熟悉的模样。
“程意。”他递给程意一杯温水,声音温和如旧。
程意接过水杯,指尖触到他的婚戒,那冰冷的金属让她微微一颤。
“好久不见。”他轻声说道,眼神里带着一丝温柔。
她勉强笑了笑,点了点头。那一刻,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校友宴设在当年老图书馆的二楼。那幢红砖楼被重新粉刷过,窗棂刷了米白漆,灯光一打,倒像新嫁娘遮了头纱,看不出年纪。程意跟着指示牌往里走,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回声——咚、咚、咚——和当年心跳的频率一模一样。
拐进宴会厅,第一眼就看见沈羡。
他站在签到墙前,左手替身边的人拎着包,右手执笔,俯身写下“沈羡”两个字。笔锋比高中时更稳,收笔却仍旧习惯性地往上一挑,像要勾住什么。写完他把笔递给他妻子——那个照片里扎马尾的姑娘,如今挽了低发髻,露出细长的颈,耳侧两粒珍珠晃得人眼睛发酸。她接过笔,侧头冲他笑,唇形无声地说了“谢谢”。沈羡便也笑,眼角弯出三条褶子,像被岁月精细裁剪过。
程意立在门口,忽然觉得脚下那块大理石空了一块,人直直往下坠。
直到班长拍她的肩:“程意,发什么愣?进去啊。”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沈羡回头。
他又看见程意,愣了半秒,随即点头,礼貌而克制,像对待任何一位久未谋面的老同学。程意也点头,嘴角提前彩排好的弧度完美无缺。
圆桌按照姓氏拼音排,程意姓“C”,他姓“S”,本该隔了半张宴会厅。可百年校庆回执表上,她鬼使神差在“是否愿意接受调座”一栏写了“否”,于是被安排到主桌——优秀教师、杰出校友、捐赠人那一席。
沈羡作为青年科学家代表,也在这里。
落座时他替程意拉椅子,手掌在椅背上微微停顿,像确认什么。
她低头道谢,声音卡在喉咙里,只露出一段光滑的脖颈——昨晚涂的粉底被灯光照得惨白,像一截被岁月漂过的骨。
菜单是定制的,封面烫金印着校徽。程意翻开第一页,就听见他妻子在右手边轻声念:“酒酿桂花圆子,我记得你本科时最爱。”
沈羡“嗯”了一声,嗓音低而暖:“现在不敢多吃,胃不好。”说完他抬眼,目光越过她,掠过程意,像风掠过湖面,不带重量。
热菜上得很快。
松鼠鳜鱼端上来时,转盘转到他面前。
他夹了一块,筷子在酱汁里停了一停,最终落进程意面前的骨碟。
动作自然得像从前替程意把橡皮递到桌角,自然到谁也没发现。
鱼肉冒着热气,酱汁在灯光下泛出琥珀光,程意盯着它,忽然想起高二那次春游,他偷偷把午餐里唯一一只鸡腿夹给自己,说“你太瘦了”。后来回校的大巴上,她隔着两件校服外套,摸到那只鸡腿的形状,一路没松手。
“程意,听说你在伦敦读博时拿了最佳论文奖?”旁边一位老教授侧头问。
程意连忙收回神,把鱼肉推到一边,笑着应答。
余光里,沈羡的手指正摩挲着杯沿——那是他解不出题时的小动作,如今用来掩饰什么?程意无暇分辨,只能把背挺得笔直,让每一句话都像在英文学术会议上发表过那样无懈可击。
酒过三巡,屏幕上开始放校友祝福视频。
轮到沈羡时,镜头里他穿着白大褂,站在江大某实验室门口,背后是一排冷光仪器。他讲量子通信,讲团队,讲“感恩母校培养”,最后一句“我在江大等你们”被剪进去,惹得台下学弟学妹一阵起哄。
视频结束,灯光重新亮起,程意看见他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闪了一下,像雪夜路灯下那粒钻进自己眼睛的雪。
甜品上来之前,主持人邀请几位代表上台切百年校庆蛋糕。
沈羡被叫上去,他妻子也跟在后面。两人并肩握着刀,刀刃落下时,全场鼓掌。
程意跟着拍了两下,掌心发麻。蛋糕是翻糖做的,顶层塑着老校门,门楣上“百年树人”四个字被灯光照得发亮。她盯着那四个字,忽然想起高三某个晚自习,他趴在窗台上写竞赛草稿,写完顺手在玻璃雾气里画了一棵歪歪扭扭的树,回头冲自己笑:“以后要是真拿了奖,我就回母校捐一片林子。”
如今那片林子还没影,他却先成了被刻在蛋糕上的名字。
切完蛋糕,音乐换成校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