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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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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脚却像被另一张无形的志愿表牵着,还是停在了二楼平台。

理科二班的后门虚掩,灯已熄。

她弯腰——假装系鞋带,却看见门缝里漏出一道微黄的手电光。

像雪夜被折进走廊里的一小片月亮。

光里有人低声说话:

“沈羡,你保送材料明天得交,别再改了。”

“嗯。”

“还有,你今晚投那一百个球,值吗?手都冻裂了。”

“……值。”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却像一颗石子,精准地砸进程意心口。

那里,刚刚结了一层薄冰,此刻“咔”地裂开,纹路呈放射状。

像雪夜那颗来不及命名的流星,终于找到落点。

她起身,把车调头,这一次,脚步比心跳还轻。

出校门时,她回头望了一眼。

二楼那束手电光熄了,整栋教学楼像被夜色对折,再用力压平。

她把手插进口袋,指尖碰到那张纸,纸已被体温焐得微潮,像一场悄悄融化的雪。

后面程意没再躲沈羡,也没有敢靠他太近。

她只是把距离调成一种“刚好”。

刚好能听见他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刚好能在早读前的雾气里看见他推门。

刚好能在晚自习散场时,隔着两层楼梯,数着他背影的步点。

像把一条直线掰成微不可查的折线,看似仍在同一坐标系,却再不会相交。

江淮穗知道这件事,是在和平时一样极平常的周六。

“小阿意,我想死你了!快让我抱抱!”说着,她一把把程意从自习室门口拽出来,羽绒服的帽子被风掀起,露出里面乱糟糟的丸子头。她像一颗刚拆封的跳跳糖,噼里啪啦落在程意面前,不由分说地抱住她,声音大得能把图书馆的感应灯全震亮。

自从她选科后,家里人管得极严,文理班还离得远一周下来两人错过的话都见不了几次。

也就周六休假后,两个人能好好说一下话。

程意被她撞得后退半步,怀里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啪一声掉在地上,书脊正好砸在脚背。她疼得吸气,却先伸手去捂江淮穗的嘴:“祖宗,小声点,这是图书馆。”

“图书馆怎么了?图书馆就不能思春了?”江淮穗眨巴眨巴眼,故意压低嗓子,却压不住兴奋,“我可是刚听完惊天大八卦,热乎的,再不说就要自燃了!”

程意弯腰捡书,耳尖却悄悄红了。她太了解江淮穗——“惊天”两个字的后面,十有八九挂着自己名字。

果然,江淮穗神秘兮兮地掏出手机,屏幕亮得刺眼:

【学校万能墙】

“投稿:周四十点,有人在篮球场看见沈羡把一张写了抛物线的纸条塞进某位文科一班女生的口袋。据说女生当场呆成雪人。求当事人出来说一句,纸条到底写了啥?在线等,挺急的。”

配图是远距离偷拍:雪地里,沈羡侧对着镜头,抬手替谁拍掉头发上的雪。照片糊成一片马赛克,只剩他睫毛上的冰晶被路灯照得亮晶晶,像撒了一把碎钻。

评论区已经盖了三百多层楼——

“理科大神现场教学抛物线?这题我会,顶点(2,131)!”

“131?这不是文科年级第一的总分吗?磕到了磕到了。”

“女生是谁?雪人一号还是雪人二号?”

……

江淮穗把手机怼到程意鼻尖:“这位雪人小姐,请你发表一下获奖感言。”

程意盯着那条“顶点(2,131)”,心脏在胸腔里玩了一次蹦极。她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干得冒烟,只好先弯腰把书捡起来,拍掉封面上并不存在的雪,声音闷在围巾里:“……不是我。”

“呸!”江淮穗伸手去扯她口袋,“那这是什么?别告诉我你自带蓝色草稿纸。”

程意下意识捂住侧袋——那张被雪水泡软的抛物线还躺在里面,折痕处裂了一条细缝,像一道不敢愈合的伤口。她手指触到粗糙的纸纤维,忽然想起沈羡昨晚那句“你总得让我把话说完一次”,心跳便毫无章法地撞向肋骨,疼得她弯了弯眼角。

江淮穗见她默认,顿时像打了鸡血,原地蹦了两下:“我就知道!那晚我和几个同学来学校加班,远远看见旗杆那边杵着两根雪人,没想到其中一根是你!快,把纸条交出来,我要拜读理科大神的情书!”

“不是情书……”程意小声反驳,却被江淮穗半推半搡带到楼梯间。防火门一关,世界瞬间安静,只剩安全通道绿灯幽幽地亮着。

江淮穗双手抱胸,挑眉:“给你三秒,主动上交。”

“1——”

程意叹了口气,知道躲不过,只好把那张软塌塌的纸掏出来,递过去。江淮穗接过,像拆高考试卷一样小心翼翼,展开的一瞬间却愣住了。

“就这?”她指着那只歪歪扭扭的猫,尾巴翘成反问号,“一句顶点坐标,一只简笔画?没了?”

“没了。”程意走在前面,声音轻得像雪落。

“行吧,话说你和他怎么回事?”江淮穗换了一个话题。

江淮穗把那张纸翻来覆去又看了两遍,像要把它盯出第三行字来。最后她放弃地叹了口气,把纸按原折痕折好,塞回程意手里,动作轻得像在递一枚拉环已开的易拉罐——怕一用力就炸了。

“小阿意。”她声音低下来,像怕惊动楼梯间的感应灯,“你打算怎么办?”

程意把纸重新压进侧袋,指腹蹭过那道裂口,声音闷在围巾里:“……不怎么办。”

“你还要躲着他啊?”

在江淮穗看来,就是程意在一个人闹别扭。

程意没回答,只是低头把书重新抱紧,像抱住一堵随时会塌的墙。

江淮穗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小阿意,你这不是闹别扭,是在拿自己的骨头去撞他的影子。”

“好了好了,不说他了,对了,这个东西你肯定感兴趣!”

她神秘兮兮地晃了晃手机,屏幕停在一张照片——雪夜,篮球场,旗杆。

照片里沈羡抬手替程意拍雪,指尖悬在她发顶,像定格的省略号。

像素糊得刚好,把两人周围那圈白雾晕成柔光,像老电影里的特写。

程意只看了一眼,耳尖瞬间烧得比香樟上的阳光还亮。

“你、你哪来的?”

“你就说要不要?”

江淮穗把手机往她怀里一塞,像塞给她一颗定时炸弹,自己却笑得比香樟叶子还亮:“原图我发你,高清版,连他睫毛上的雪都数得清。要不要随你,反正我云盘备份了十份。”

程意攥着手机,指腹正好压在沈羡的指尖上——照片里,他的手套摘了一半,指节冻得通红,像一段裸露的导火线。她忽然觉得口袋里的抛物线纸条开始发烫,烫得她大腿外侧隐隐作痛,仿佛那张纸正在隔着布料重新书写坐标,把(2,131)改写成(∞,∞)。

手机屏幕自动变暗,像一场雪悄悄熄灯。她没有立即点开,也没有拒绝,只是把机身翻过去,让镜头贴住掌心,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一秒定格永远按进黑暗里。

“……我不要。”她低声说,却像把“要”字咽进喉咙里,反刍出滚烫的血。

江淮穗没拆穿,只是伸手替她理了理被围巾勒乱的刘海,动作轻得像在擦一块易碎的玻璃:“行,那就让它在云盘里落灰。”

“好了好了,等一下要去吃什么?饿死我了!”江淮穗挽住她胳膊往外走。

“小阿意,你说我们以后还能经常见面吗?”

“能。”程意答得极轻,却像把那个字在齿间咬碎了再吐出来,“只要我们想,就能。”

“那说好了,拉钩!”

……

江淮穗最后还是把照片发给她了。

照片发过来的那一刻,程意正坐在窗边,床帘拉得只剩一条缝。

手机震了一下,像雪里埋着的鞭炮终于倒计时到零。

她没敢点开大图,只缩成 thumbnail 看——

沈羡的指尖悬在她发顶,雪粒被路灯切成六边形,像给那只手戴了副透明的铠甲。

她忽然想起白天江淮穗的话:

“你这不是闹别扭,是在拿自己的骨头去撞他的影子。”

骨头会不会碎她不知道,但此刻胸腔里确实传来“咔”的一声轻响——

像有人把一根冰做的肋骨抽出来,折成两截,一截写“1”,一截写“∞”。

她长按图片,想点“删除”,拇指却鬼使神差地往左滑。

“收藏”。

十二月的时候,雪变小了。

窗外合欢树只剩光秃秃的枝丫,像一串串被抽掉音符的乐谱。

程意抬头,看远处教学楼的灯一层层熄灭,最后一盏,是理科二班。

灯灭的一瞬,她轻轻说了一声:

“新年快乐,沈羡。”

声音被雪吸收。

像一粒盐落进海里,咸得只有她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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