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真的越来越远了。
理科班和文科班隔了整整两层楼,每次去教学楼,程意都要在楼梯口停下,假装系鞋带,只为能多看他一眼。他抱着一摞卷子跑上楼,风掀起他校服下摆,露出里面白T恤的边。
程意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收回目光,继续上楼。
有一次,程意在食堂吃饭,他和同学坐在隔壁桌。她听见他们讨论保送名额,有人说:“沈羡肯定稳了。”那一刻,她的筷子停在半空,米饭在嘴里失去了味道。
程意忽然想起高一那次月考,他借自己抄他的草稿纸,上面除了演算步骤,还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猫。当时自己笑他画功差,他挠头说:“等你考上年级前十,我给你画只好点的。”
程意低头看着自己的成绩,那不过是一张平平无奇的试卷,距离年级前十遥不可及。她强迫自己把饭吃得一粒不剩,可回教室的路上,却忍不住在洗手池前吐了出来。
程意忍不住抬头看镜子,发现自己的眼睛红得像只兔子。
从那以后,她更加努力地学习,可成绩却总是差那么一点。
程意开始害怕看到他,害怕听到别人提起他的名字,害怕那些关于他的好消息。
那一刻,程意决定开始“躲”他。
躲他的光荣榜,躲他的橡皮,躲他的“保送”。
她把那块橡皮从铅笔盒拿出来,放进图书馆那本《诗经》第128页。
——让“317遍我喜欢你”和“1遍我也喜欢你”之间,再隔一块“橡皮擦”的硬度。
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已按在原地,不再向他靠近一毫米。
十一月,下雪了。
第一场雪落在周三的早读前。
程意抱着一摞英语卷子往顶层走,雪片被风卷进楼道,落在她睫毛上,化成细小的水珠,像偷偷流的眼泪。
她习惯性地在二楼平台停一步——理科二班的后门还关着,灯却亮了,窗上蒙着雾。
她伸手,在玻璃上画了一道弯,像折线统计图里永远够不到的满分。
指尖冰凉,那道弯很快又被雾气吞回去。
早读铃响,她转身继续上楼,没注意到那道门被推开,沈羡抱着厚厚一摞竞赛讲义出来。
他看见玻璃上未干的水痕,愣了半秒,抬手把它补成了一个完整的圆。
雪下了一整天。
晚自习前,操场被踩得吱呀作响。
程意绕远路去实验楼送作业,回来时经过篮球场。
灯没开,雪地把夜空反得发亮。
她看见沈羡一个人站在三分线外,穿一件黑色卫衣,帽子扣在头上,像一截被夜色削尖的桅杆。
他一下一下地投篮,球砸在结冰的篮板上,发出闷响,又被雪垫住,滚回脚边。
每一次出手,他都低声数着:
“127……126……125……”
程意躲在旗杆后,数得比他更快。
她数的是心跳。
投到“100”时,球终于卡在篮筐与篮板的缝隙里,不动了。
沈羡仰头看,胸口起伏,呼出的雾气像一场小小的云。
他忽然开口,声音散在雪里:
“程意,你要躲到什么时候?”
旗杆后的影子僵住。
雪落在她头顶,积了薄薄一层,像白头发。
她没回答,也不敢动。
沈羡没回头,却像背后长了眼睛,声音低而稳:“我数到三,你要是还不出来,我就过去。”
雪把夜色压得很低,连呼吸都像被冻住。
“一。”
程意的手指死死抠住旗杆,铁皮冰凉,像握住一把刀。
“二。”
她听见自己心跳砸在胸腔里,比雪声还响。
“三。”
数字落地的瞬间,沈羡转身,一步跨出三分线,雪在他脚下发出“吱”的裂响。他没跑,只是一步一步朝旗杆走来,像把倒计时走成一条笔直的航线。
程意想逃,脚却灌了铅,只能眼睁睁看他靠近。直到他停在她半步之外,黑色卫衣的帽檐下,睫毛沾着雪,像落了一层碎星。
他没说话,先伸手——不是拉她,而是拍掉她头顶的雪。动作很轻,像拂去一本旧书上的灰。
“程意。”他声音哑得厉害。
她喉咙发紧,最后选择把脸埋进围巾,只露出一双红透的眼睛。
沈羡叹了口气,白雾在两人之间升起,像隔了层看不见的玻璃。他伸手进口袋,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递给她。
程意没接。
那张纸悬在半空,被雪光映得几乎透明。她看见折痕处隐约透出一行蓝墨,像极了自己被涂改液盖掉又反复描摹的那句“我喜欢你”。
可她没有伸手,只是攥紧旗杆,指节发白,仿佛那是她最后的桅杆。
沈羡的手没有收回。
雪落在那张纸上,很快化开,把折痕洇出一道柔软的蓝。他的指尖被冻得发红,却仍固执地伸着,像一根不肯倒的桅杆。
“程意。”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总得让我把话说完一次。”
她仍不敢接,只把围巾往上拉,拉到鼻梁,拉到眼眶,拉到整个人只剩一双通红的耳朵。雪积在睫毛上,压得她睁不开眼,也落不进泪。
沈羡忽然上前半步,伸手绕过她冰凉的指节,把那张纸塞进她校裤侧袋。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像把最后一颗棋子拍进棋盘。
“给你了。”他退后一步,声音散在雪里,“看不看随你。”
说完,他转身往回走,脚印在雪地里踩出一行笔直的洞,像给黑夜点了省略号。
程意僵在原地,直到那行脚印被新雪填平,才机械地伸手进口袋。指尖触到纸,触到一层潮凉的雪水,也触到自己脉搏突突的跳。
她没敢掏出来,只是隔着布料,用指腹一遍遍描摹那些折痕——横、竖、再横,像描一道很难的函数图像,又像在确认自己还活着。
雪还在下,像一场没有主持人的独白,落在她肩头,也落在他远去的脚印里。
程意站在旗杆下,手指隔着布料摩挲那张纸,像摩挲一枚尚未引爆的鞭炮。
她忽然想起高一的某个午后——
沈羡趴在窗台上写竞赛题,阳光把他的睫毛镀成金色,她偷偷在心里数:
一根、两根……数到第十七根时,他忽然回头,冲她抬了抬眉毛,
像把一道无解的方程直接写进她瞳孔。
此刻,那道方程终于推到最后一步,她却不敢按“等于”。
晚自习铃骤响,尖锐地划破雪幕。
程意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指节已冻得发青,像三块不肯融化的冰。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张纸往口袋更深处推了推,推得比心跳还深,然后转身往教学楼跑。
雪把操场踩得吱呀作响,每一步都像在撕一张无形的胶带。
她不敢回头,却听见身后篮球场传来“哐”的一声——球终于从篮筐缝隙里跌出来,砸在雪地里。
像一声遥远的、闷在胸腔里的“好”。
……
顶层教室的灯管比雪还冷。
程意推门进去,暖气扑面,她却打了个寒颤。
同桌递给她一杯刚接的热水,她双手捧住,掌心触到温度的一瞬,才发觉自己浑身早已湿透。
雪水顺着刘海滴在志愿表上,那枚被墨汁砸出的黑洞,此刻晕开成一朵小小的、乌色的云。
她掏出那张纸,悄悄塞进桌肚最里层。
夹在《诗经》128页与129页之间。
让“127”与“1”之间,再隔一张“沈羡”的硬度。
整节晚自习,她没往窗外看一眼。
玻璃上凝着雾气,她伸手,在雾里写:
——函数f(x)=1/x,渐近线y=0,永不相交。
写完,又用掌心一把抹掉。
像把一条笔直的航线,重新揉皱成纸团。
放学时,雪停了。
校园被碾成一张巨大的、发灰的宣纸,脚印是墨,车灯是朱印。
程意推着车,故意绕远路。
她告诉自己:
“只要今晚不经过理科二班,就把那张纸原封不动还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