柜台后坐着个干瘦老头,戴一副圆框老花镜,正在用放大镜观察一枚铜钱,对沈砚的到来恍若未觉。
“泥菩萨前辈。”沈砚开口,将扭曲的钥匙放在柜台上。
老头动作顿住,没抬头,只是镜片后的眼睛瞥向钥匙。几秒后,他放下放大镜,拿起钥匙,指尖摩挲着上面的凹痕和残留的冰冷气息。
“听雨斋的钥匙,归藏的味道,还有……文脉的伤痕。”老头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木头,“沈砚,守经人。你师父死的时候,我送过一副挽联。”
“家师提过,说您是他少数佩服的人之一。”沈砚不动声色。
“佩服我什么?佩服我命硬?还是佩服我什么脏钱都敢赚?”泥菩萨咧嘴笑了,露出稀疏的黄牙,“直说吧,想要什么?事先声明,镇元玉不在我这儿。”
“但您知道它在哪儿。”
泥菩萨把钥匙推回来:“消息有价。这把钥匙……不够。”
“您开价。”
老头盯着沈砚,目光像针一样:“我要你关于‘真意浩劫’那一天的所有记忆。从你踏入听雨斋,到一切结束,每一个细节,每一丝感受。”
沈砚瞳孔微缩。记忆交易在黑市不算稀奇,但指名索要如此具体、如此沉重的片段,背后目的绝不简单。
“为什么?”
“好奇。”泥菩萨慢悠悠地说,“那场浩劫改变了太多东西。我想知道,你们四个当时到底看到了什么,又决定了什么。这个答案,值不值镇元玉的下落?”
沈砚沉默。抽取特定记忆,尤其是充满痛苦和抉择的记忆,会对精神造成不可逆的损耗,甚至可能留下情感空洞。但……
“怎么交易?”
泥菩萨从柜台下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玉盘,盘面刻着 concentric circles,中心有个凹槽。“手按这里,想着那段记忆。玉盘会抽取并复制,原件你保留,我拿复制品。副作用是……你会暂时对那段记忆‘麻木’,像看别人的故事,持续大概一个月。”
沈砚看着玉盘,又看看老头浑浊却执着的眼睛。最终,他将手按了上去。
黑暗。
雨声。
年轻的他,陈望道,苏未央,慧明,站在听雨斋石门外……记忆如潮水般涌向玉盘。
不知过了多久,沈砚猛地抽回手,踉跄后退,扶住货架才站稳。脑子里关于那天的记忆还在,但的确“隔”了一层,不再有当初的惊悸、彷徨和沉重,只剩下客观的影像。
泥菩萨闭着眼,脸上露出奇异的表情,仿佛在品味着什么。许久,他睁开眼,叹了口气。
“原来如此……‘自愿的囚徒’……”他喃喃道,然后从柜台最底层摸出一张发黄的纸条,递给沈砚。
上面是一个地址:“城南老棉纺厂家属区,7号楼3单元地下室,杜婆婆。”
“镇元玉二十年前被地脉反噬,灵性大损,变得黯淡无光,跟普通石头没两样。”泥菩萨说,“当时有个懂行的老婆婆捡到了它,当压咸菜缸的石头用了十几年。三年前她去世,东西应该还在那儿。能不能让它‘醒’过来,看你们本事。”
沈砚收起纸条,深深看了泥菩萨一眼:“您要那段记忆,不只是为了好奇吧?”
泥菩萨重新拿起放大镜,摆弄那枚铜钱,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只是想确认……有些人,是不是白死了。”
沈砚转身离开店铺。
门外阳光刺眼。他摸了摸胸口,那里空荡荡的,不是失去了记忆,而是失去了记忆所承载的情感重量。
也好。他想,轻装上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