疾驰的马蹄踏碎暮色。
萧君鸿勒住缰绳时,大卓都城的轮廓已在炊烟中浮现。他始终将妲卿牢牢护在怀中,破阵剑早已收鞘,掌心的伤口还在渗血,却固执地不肯松开半分,仿佛稍一松手,怀中的人就会消散在暮色里。
“主公,宫门已近,是否直接入宫?”聂展云策马跟上,月白劲装沾了尘土,却依旧眉眼清亮,只是看向妲卿的目光多了几分复杂。
朱雀则慵懒地跟在另一侧,绯红衣摆在晚风里翻飞,指尖把玩着一朵刚摘的野花,语气轻佻:“入宫也好,让小狐狸见识见识主公的气派,说不定就心甘情愿留下来了。”
萧君鸿却摇了摇头,目光掠过巍峨的宫门,最终落在城郊一处依山傍水的别院方向:“先去静云别院。”他低头看向怀中沉默的妲卿,声音放得极柔,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那里清静,比宫里自在,我不会委屈你。”
妲卿偏过头,避开他的目,颈间那道浅浅的血痕已结痂,却依旧刺目。她始终紧绷着脊背,双手死死攥成拳,指节泛白:“萧君鸿,你这是囚禁。”
“是守护。”萧君鸿纠正她,声音里带着难以察觉的痛楚,“等我稳住局面,定会给你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让你风风光光地站在我身边。”他勒转马头,朝着静云别院疾驰而去,聂展云与朱雀对视一眼,默默跟上,眼底却闪过一丝了然——主公这是要先将人安置妥当,再专心推进那桩大事。
静云别院藏在山坳的褶皱里,像被尘世遗忘的一捧清寂。青灰色的院墙依山势蜿蜒,黛瓦叠叠,衔着暮春的微光,与身后黛色的山影融成一片。推开门的刹那,风先一步涌进来,裹着溪涧的湿意与芦苇的淡香,拂去了沿途的尘嚣。
院外,一条溪流缓缓冲淌,水色清透得能看见水底圆润的卵石,像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心事。水流漫过石缝,泛起细碎的涟漪,声息极轻,若有似无,倒成了这静谧天地里的背景音。
溪流两岸,芦苇长得极茂,茎秆纤细却挺拔,顶着蓬松的白絮,风一吹,便簌簌地响,像千万支细笔在描摹风的形状。斜阳穿过苇叶的缝隙,漏下细碎的光斑,落在水面上,随波轻轻晃动,恍若碎银沉底。
院内更是清致。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温润,缝隙里嵌着几株细小的苔藓,透着湿润的绿意。亭台楼阁皆为木质,纹理苍老却规整,窗棂雕着缠枝莲纹,疏朗有致。
檐下挂着几串风干的兰草,风过处,细碎的草叶碰撞,发出极轻的脆响。廊下摆着两盆素心兰,花瓣净白,香气清冽,与院外的芦苇香交织在一起,漫在空气里。墙角的竹丛疏疏落落,竹叶上还沾着晨露的痕迹,风一吹,露珠滚落,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声响清越。
萧君鸿硬是一直牵着妲卿的手,踏过青石板,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满院的静。
他将她安置在主院的窗前,那里摆着一张梨木桌,桌上立着一只青瓷瓶,插着两枝刚折的鸢尾,花瓣带着新鲜的褶皱。“此处清静,你先歇着。” 他声音放得柔缓,又吩咐侍女:“备上温热的汤泉,再取一身素雅的软绸新衣来,仔细伺候。”
侍女躬身应下,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萧君鸿又瞥了眼窗外的光影,确认周遭无碍,才转身对聂展云、朱雀递了个眼色。三人的脚步踩在青石板上,声响被芦苇的沙沙声与溪流的潺潺声吞没,渐渐远去。
庭院重归寂静,只剩风过苇丛的轻响,与檐下兰草的微颤,裹着满院的清寂,漫过窗棂,落在妲卿的衣角。
静云别院依山而建,院外便是一条平缓的溪流,两岸长满了茂密的芦苇,风吹过时有沙沙声响。院内亭台楼阁俱全,布置得雅致精巧,显然是精心打理过的。
萧君鸿将妲卿安置在主院,又吩咐侍女备好热水和新衣,才转身带着聂展云、朱雀离开。
“主公,玄西那边怕是不会善罢甘休,夙嵘定会派人来救她。”刚出主院,聂展云便收起了脸上的纯真,语气凝重,“要不要加强别院的守卫?”
“不用。”萧君鸿抬手制止,目光望向院外的溪流,眼底闪过一丝深邃,“明着守卫太扎眼,反而容易让她抵触。你让人在芦苇荡里布下暗哨,用竹篾编些伪装成芦苇的陷阱,再把溪流下游那处隐蔽水坑里的木材翻出来,加快战船坯料的加工。”
聂展云心头一凛,立刻应下:“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用青泥包裹的坯料都还完好,只需派些流民出身的部曲连夜加工,不会引人注意。”他口中的流民部曲,正是萧君鸿以“安抚流民”为借口招募的私兵,平日里在别院周边开垦荒地、砍伐竹木,夜间则进行格斗与水战训练,对外只称是“乡勇团练”。
“还有雍州的豪强那边,你让朱雀去跑一趟。”萧君鸿补充道,指尖摩挲着掌心的伤口,“告诉他们,只要愿意支持我,事成之后,雍州的赋税减免三成,木材生意的利润分他们一半。”他深知仅凭都城的兵力难成大事,早已暗中联络雍州、荆州的门阀豪强,以权力与利益为筹码,构建属于自己的联盟。
朱雀闻言,收起了轻佻的神色,微微躬身:“主公放心,属下这就动身。荆州刺史那边已有默契,只要我们这边起兵,他便会率水军沿江而下接应,到时候凭借檀溪储备的百艘艨艟、千余竹筏,定能一举拿下江防。”
两人领命离去后,萧君鸿独自站在院外,望着溪流上的暮色,良久才转身回了主院。
此时妲卿已换了一身素色的衣裙,长发松松挽起,未施粉黛的脸庞更显清丽,只是眼底的冷意丝毫未减。她正坐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窗棂,目光落在院外的芦苇荡,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在想什么?”萧君鸿走到她身边,递过一杯温热的清茶,语气带着一丝讨好,“我让人备了你爱吃的点心,都是玄西的口味。”
妲卿没有接茶杯,也没有看他:“萧君鸿,你费尽心机掳走我,又暗中囤积木材、训练私兵,联络豪强,无非是想借我牵制玄西,趁机起兵夺权。”她的声音平静,却精准地戳中了萧君鸿的心思。
萧君鸿的动作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偏执的深情覆盖。
他将茶杯放在桌上,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仰视着她的眼睛:“卿儿,你总能一眼看穿我。可我对你的心是真的,我做这一切,既是为了天下,也是为了能给你一个安稳的未来。玄西常年战乱,夙嵘护不住你,只有我,能让你再也不用披甲上阵,再也不用面对刀光剑影。”
“不需要。”妲卿猛地站起身,避开他的目光,却不小心撞在他的肩头。萧君鸿闷哼一声,肩头的伤口被撞得裂开,鲜血渗出衣料。
妲卿下意识地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却很快又被冷意取代。她转身就要往外走,却被萧君鸿伸手拉住了手腕——这一次,他的力道很轻,仿佛怕碰碎她一般,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袖传来,带着伤口的灼热。
“别再离开我,好不好?”萧君鸿的声音带着一丝哀求,眼底满是痛楚与脆弱,“我知道你现在恨我,可我真的舍不得伤害你。刚才在战场上,我宁愿自己受伤,也不愿让剑锋多碰你半分。”他松开手,露出还在渗血的伤口,那是之前为了抓她,被她的断水剑划破的,“你看,只要能留住你,我什么都愿意承受。”
妲卿看着他的伤口,又想起颈间那道浅浅的血痕,心头竟泛起一丝莫名的悸动,可很快就被对玄西的担忧压了下去。她深吸一口气,冷声道:“你若真的不想伤害我,就放我回去。玄西不能没有我,夙嵘和常靖棠他们,还在等着我回去。”
提到夙嵘和常靖棠,萧君鸿的眼底瞬间闪过一丝戾气,却又很快压制下去。他站起身,背对着她,声音低沉:“我不会放你走的。但我可以答应你,在我起兵之前,不会伤害玄西百姓。”
话音刚落,院外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紧接着是暗哨的低喝声。萧君鸿脸色一变,猛地拔出破阵剑,挡在妲卿身前:“谁?”
只见一道黑影如鬼魅般冲破芦苇荡的陷阱,手中弯刀泛着寒光,直扑主院而来——竟是常靖棠!他浑身浴血,衣衫破烂,显然是历经艰险才找到这里。看到妲卿安然无恙,他眼中闪过一丝狂喜,随即又被浓烈的担忧覆盖:“卿儿!大哥救你来了!”
常靖棠撞碎院灯直扑而来,萧君鸿的脸已沉如寒潭。
左臂一捞,妲卿被死死护在身后,常靖棠指尖还没触到她,破阵剑已“呛”地出鞘,寒光直钉常靖棠眉心:“不自量力。”
常靖棠没答。
他衣袍烂得像破布,肩头箭伤还在淌红,手里却擎着东辰修罗枪。枪身黝黑,枪尖亮得怕人,像是刚舔过三魂七魄。
“放了公主。”三个字落地的刹那,枪动了。
枪出如电,直刺萧君鸿心口。没有虚招,没有回旋,只有破釜沉舟的锐——枪尖离萧君鸿咽喉不过三寸时,突然变刺为挑,竟要绕过剑势,挑飞他护着妲卿的手臂。
萧君鸿剑挡。
“铛!”金铁交鸣的锐响劈裂暮色,火星溅在两人脸上,一个冷得像冰,一个烈得像火。
破阵剑刚猛无俦,枪却利得更绝。常靖棠伤重,力气却没泄半分,枪杆一转,枪尖贴着剑脊滑过,擦出一串火星,直刺萧君鸿肋下。他每一招都拼着透支,枪影密得像网,逼得萧君鸿不得不回剑自保,护着妲卿的动作竟慢了半拍。
妲卿站在身后,指尖攥得发白。她看得见常靖棠额角的血混着汗往下淌,看得见他握枪的手虎口开裂,鲜血顺着枪杆往下滴,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朵朵暗红,却依旧不肯退半步。
“常大哥,小心!”一声呼喊,脆得像碎玉。
萧君鸿的眼,瞬间红了。嫉妒像野火,烧穿了他所有克制。破阵剑突然暴涨三分力道,剑风呼啸着卷向四周,竟将常靖棠的枪影震开半寸。之前是留手,此刻是绝杀。
“铛——!”又是一声巨响,震得院瓦簌簌往下掉。
破阵剑狠狠砸在枪杆中段,玄铁枪竟弯成了弧,常靖棠只觉一股巨力顺着手臂撞进心口,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猛地喷出来,溅在枪尖上,红得刺眼。
枪再也握不住,“哐当” 一声飞出去,插进院墙,枪尾还在嗡嗡发抖。
他踉跄着后退三步,膝盖一软,单膝跪地。刚要撑着地面抬头,萧君鸿的脚已重重踩在他胸口。
“咔嚓” 一声轻响,是骨裂的声音。
常靖棠闷哼一声,嘴角再溢鲜血,却依旧抬着眼,死死盯着萧君鸿,目光里全是未凉的刃:“萧君鸿……你敢伤她分毫,我坟头的草,都能剜你的心。”
“卿儿,你看到了,他护不住你。”萧君鸿转头看向妲卿,眼底满是偏执的占有欲,“别再想着逃跑了,留在我身边,我会比他们都更疼你。”他抬起破阵剑,剑尖指向常靖棠的咽喉,却没有立刻落下,而是看向妲卿,显然是在逼她做选择。
妲卿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看着被踩在地上的常靖棠,又看着剑指他咽喉的萧君鸿,心头如刀割一般。她知道,萧君鸿不会真的杀她,却未必不会对常靖棠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