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一颗石子滚到了大牢门卫的脚下。

“我去看看。”门卫之一沿着这可疑石子的路径走进了黑暗。

不一会他回来了，依然站在原位站岗。

“有何异常？”另一个门卫问。那人摇摇头。

烧着的火盆映照他戴着头盔的脸，已经不是先前那个人了，他咳了一声，扔出一个圆桶给他的门卫“搭档”。

“搭档”接住后，笑了一下，打开盖子深深闻了一口，这是熬夜班的侍卫常用来提神的香叶桶。可那位搭档闻了没几下，就打起盹儿，倚着门廊睡了过去。

那门卫装扮的公子单迅速溜进了大牢。

夜间的大牢和白天的没什么两样，荤腥恶臭，狭窄昏暗，墙壁上烧着微弱的火把。大牢中部有屠宰房，不是屠牲畜的，是屠人的，那些承受不住恶劣环境濒临死亡的罪犯会在这里被削成两半，给祭品陪葬。谁经过这里，都要捂着鼻子。十几个狱兵拿着火把来回巡视，公子单从墙上取了一个火把，拉低头盔加入巡视的行列，他认真查看每一个牢房里的脸，他要快速找到公子邑。直到最后一个牢房。

公子邑披头散发睡在腐烂的木板上。

“大哥。”公子单用耳语唤醒公子邑。公子邑混混沌沌地从床上爬起，借着火光看清了公子单的脸。

“四弟，你怎么来了？”

“嘘，大哥受苦了，我救你出去。”

公子单取出他的特制工具开始开锁。牢门上的是青铜锁具，里面具有精巧的结构。

就在两个人快要成功之时，一把刀抵在了公子单脖子上，他被神不知鬼不觉地拖入了屠宰房，摆在了案板上。他看见头顶的房梁上悬挂着数不清的肉块，有些还在滴血，公子单忍不住干呕。捉他的人戴着面罩，此刻正举着明晃晃的弯刀，好像在研究从哪儿下刀比较好。

刀子一下子扎了下来！公子单下意识闭起眼，他没有等来疼痛，只听见刀子扎进案板的闷响。

“我真想一刀扎死你小子！”面罩人气愤地说。

“你是，太父？”公子单从案板上一个翻身起来，这熟悉的声音，分明就是他的太父，吕尚。

吕尚揭开了面罩，“是我。”

“果真是太父！”公子单惊喜，自己不仅不用死了，还收获了一个帮手，“那我们快去救大哥。”

“唉！”吕尚甩开他的手，把他按在了案板上。

“你以为我不想救啊，我是不能救！我要是能救，还能等到你来劫狱吗？”吕尚压低了愤怒的嗓音，“我倒是救了你小子。”

吕尚平日是王城的商人，暗中兼营为大牢运尸的活计，这件事就连周人都不知道。

公子单：“太父你怎么在这里？”

吕尚：“此事说来话长，但我现在长话短说，我是来运尸的，你赶紧给我出去，再晚就来不及了。你来帮我收拾尸块。”

公子单：“好。”

吕尚重新戴上面罩，公子单强忍着恶心，两个人把腐尸烂肉整整齐齐装满推车，用草席盖住绑好，出了牢房。

他们出来的时候，他的“搭档”门卫还在睡觉。而另一个被替身的门卫，躺在不远处昏暗的墙角。

“他死了吗？”

“没有，只是昏了。”

吕尚拔出他的屠刀结束了那人的命，“只是闭上眼还不行，还得闭上嘴！”

公子单暗自佩服吕尚的思虑，他不能留下任何蛛丝马迹，否则就是给周人找麻烦。

两人把那门卫也装上了车，上路了。

公子单：“太父既然有出入大牢的机会，为何不救大哥？”

吕尚：“你还埋怨我？”

公子单：“我不敢，只是不解。”

吕尚：“你大哥那是什么犯人？那是大王盯着的犯人！谁能救？谁救谁就是笨蛋，我敢说就算你父亲来了也不敢救！”

吕尚不解地看着公子单：“你小子平日不是挺谨慎的一人吗？能管着你们周质子府上上下下的事务，怎么会在这种事上冲动，这不像你啊？你二哥会来劫狱，我不稀奇，也不担心，因为你一定会劝住他，但是你怎么就来劫狱了呢？你受什么刺激了？”

公子单沉默不语，这道理他不是不懂，良久他才说：“我鲁莽了，我错了。”

吕尚：“你哪错了？”

公子单：“我先想听太父的理由。”

吕尚：“你还挺会回避。行，我也不跟你绕圈子，明说了，你大哥现在就是一个弃子。”

“不会的，大哥不会死的！”公子单早有预感，但听吕尚这么说出来，还是无法接受。

吕尚：“妲己是谁？是王受最宠爱的女人，谁敢染指她啊，你大哥糊涂啊。”

公子单：“大哥他是被逼的！”

吕尚：“被逼？你怎知他不是情愿？”

公子单猛然抬头，他从来没想过这个可能。

吕尚：“王受虽然暴戾，但理智还在的。他自从登基以来就东征西战，野心大的狠……哪个野心大的领主不暴戾？大邑商的版图在他的治理下不断扩大，他那双眼睛明鉴如日月，此人不是可以糊弄的人！他若是没有十足的证据，不会随便抓人，更不会抓一国的世子。”

“太父，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公子单的眼泪快要出来了。

吕尚：“有，就是不要轻举妄动，一切听从王城的判决，如此，西岐还可以周旋几年。”

公子单哭了出来，不仅为公子邑的将死，更是为西岐的曲意逢迎，隐忍负重。西岐的长公女，也就是他的大姐，是西岐献给王受的第一个公族女人，因为忤逆王受，已经被处死了，这一次轮到他大哥了吗？除了进贡公族男女，还有奴隶人牲，西土的宝马和珍宝……哪一样不是西岐难以承受之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