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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明羲(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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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安澜当时还觉得有些惋惜,毕竟那两位幕僚可是极其有智慧的人。

宫安澜并不知道当年的具体的细节,他也不妄下论断,只是陆雁看着太过痛苦,他有些不忍。

两人彼此沉寂了很久,陆雁的哭声从一开始的撕心裂肺到渐渐平缓,宫安澜抱着她的手不敢有一分的松懈,沉默不语远比多说些什么更有意义。

宫安澜让尚谷进来守着她,他去了王宫的膳食殿,膳食殿靠近王宫的主殿,宫安澜看到了在殿门口站着的宫韶:“姑姑。”

“安澜,你是饿了?要不要姑姑找人来给你做些吃的。”

“不用,姑姑,陆雁喝了些酒,又有些情绪低落,我怕她过会肠胃不舒服,来给她做个面条,不用请宫人们。”

宫韶带他进了膳食殿:“这还是王殿在时特意建的,还集齐了许多有名的厨子,说来啊跟我还有些渊源,先前本来荒废了,后来难抵我实在挑食,他又重新修缮了一番,安澜待陆姑娘自然是极好的,没想过娶她为妻吗?”

“想过,现下不是合适的机会,过了一年半载朝堂局势稳些了看她愿不愿意,姑姑,你爱王殿吗?”宫安澜的最后一句话刺中了宫韶。

宫韶好像又看到了那个有威严却又温柔的慕容轩,她几乎是不带犹豫:“爱,爱的我要疯了,我母后说上官家式微,我父皇与你父皇之间有血仇,你应当略有耳闻,你父皇登基前夕亲手杀了我父皇,我父皇他残害手足,泯灭忠臣之心,北洲是我母后为我想的退路,可她还是错了,世间没有真正的退路,从来都只是从一个深渊踏入另一个深渊,唯一不同的是这个深渊里有一个待我很好的人。”

宫韶眼中含着炽热的眼泪,灼烧着她的眼睛:“他在时,允我参政,他离开后,给了我足够的尊荣,可是他不在了,世家野心显现,他们想要推倒我,可我是中朝近百年来唯一一个可以上朝的长公主,我怎么能倒下。”

宫韶语重心长:“安澜,如今姑姑唯有一个请求,在我走后不要依据中朝律法把我带回中朝下葬,我欠他的,当年那场局他不该牵涉其中的,他是为了救我。”

宫安澜对慕容轩和宫韶的事情知道的很少,一来是北洲刻意封锁了消息,以至于传到中朝的消息少之又少,二来是这件事情牵扯的很多,当年慕容凝知道后差点血洗了皇宫,说到底帝王视为耻辱,便不允许人再提。

宫安澜再三斟酌后还是问了出来:“姑姑,舅舅他是怎么死的,为什么不写信给中朝,让中朝施以援手。”

宫韶的笑容苦涩,深不见底的悲凉:“安澜以为姑姑没有写信给中朝吗?那时我的父皇还在位,我送出的消息要么被拦截在北洲关口,要么石沉大海,安澜,你试想一个公主,她的夫君横死,她要挑起整个北洲的大梁,我从一个沉默寡言的人变成了一个有着雷霆手段,他曾经教给我的我学以致用,可哪怕我再强亦撑不了多久了,原谅姑姑,把她拉进了这场漩涡。”

一个金尊玉贵的公主,宫韶曾经以为政事不过是动动脑,在慕容轩的悲剧中她终于明白,见血,牺牲是这场争斗中必不可少的一环。

那年,宫韶所主的祭祀大典出了纰漏,祭司占卜,说宫韶引来了天灾,是神明动怒,迁怒北洲及其周边。

宫韶始终不相信那会是她的错,她记得那日她紧紧握着慕容轩的手,只说了一句话:“相信我,不是我。”

慕容轩回握着她的手,覆在她手上的手轻拍她的手背:“我信,你是我的祥瑞,怎会是那荒谬的灾祸之源。”

随着流言越来越多,激起了北洲周边中朝百姓的不满,他们要求处死宫韶,慕容轩此生身为王殿从未冲动过,未曾意气用事过,那日的暴乱他第一次集结出兵,他下达了命令:“刀刃不可对着百姓,保护好王后。”

那场暴乱更像是为他们精心设计的,有人趁着动乱捅了慕容轩一刀,刀口上沾着尸瘟,那是一种从死去的身患瘟疫的人身上提取的一种瘟药,中尸瘟者最后都会失去神智,胡乱伤人。

他察觉后就从宫韶身上找出了那把他送给她防身的匕首,宫韶看出了他的意图,她抓着那把匕首不放,可是最后匕首还是插入了他的胸口,他握着她的手亲手杀死了自己。

他快要死的时候还在顾虑她的安危,用着最后的力气维护着她:“若非要一人死,我以我命换她,神明若能听见,请降下甘霖。”

他死后,天降甘霖,一生未有大悲大喜的她第一次没了往日的端庄有礼,她冲着那些百姓吼:“我是中朝的公主,你们是中朝的子民,我为公主时,为王后时从未苛责过一个人,你们为什么要步步相逼。”

“王殿,下一世我还做你的妻。”宫韶抱着慕容轩的遗体坐了一天,从白天到黑夜,她的手被冻的通红,已经有些麻木了,指尖的凉意堪比冰川,远不及她心中的冷意。

她一个人操劳着慕容轩的后事,守在他的棺材前几天几夜没能合眼。

倒下去的时候身子轻到没有一点声音,再醒来时又是一个噩耗:“王后,你太过悲痛,腹中的孩子没能留住。”

她连眼泪都来不及流,北洲的一堆政事需要她处理,她还有真相要查,在孤立无援的那几个月她活得像傀儡,不知疲倦。

一道遗留下的王令保全了她,她成了北洲当之无愧的王,可她的心中没有半分欣喜,曾经她最想做的事情就是真正掌握话语权,到现在,她最厌烦的就是权势。

日复一日,她活得没有一日欢喜。

宫安澜有些触动,他没想到慕容轩死的这么惨:“姑姑,没有绝对隐秘的算计,那些见不得光的黑暗总有一天会被曦光笼罩无疑,我们总有一天会让那些人自食恶果。”

“安澜,你记着,只要姑姑在一日,北洲就是你的退路,你是他最珍视的妹妹的孩子,如果他在,我想他会亲自守着你,压着大荒,你会是没有后顾之忧的太子。”

宫安澜相信,他听他父皇说过,他父皇说慕容轩曾经对他说,“这天底下谁都可以做棋盘上的棋子,唯独我妹妹不行,她是我的底线。”

如果他在,整个大荒没有人敢伤害到宫安澜,可惜他不在了,过去的人都在渐渐消失,离开的路上。

“姑姑,我信,姑姑,从今日起你就不是孤立无援了,天都独属于我的信路会对北洲开放,你与陆雁有任何需要都可以传信于我,我是你们永远可以依靠的人。”

宫安澜在说话间做着面条,一碗面出锅,宫韶没再多言:“姑姑知道了,你快些给陆姑娘送去。”

在他离开之时尚谷守着陆雁,她看着陆雁在床上痛哭的模样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看到宫安澜来了她才松了口气,她离开了烟光殿。

宫安澜将面条放在了她面前,喂着她一口一口吃下,最后一口吃下去后她小声说:“酒,我要酒。”

宫安澜没说话,将面条碗放下后拿起了刚刚还有剩余的酒壶,陆雁去拿他手上的酒壶被他反手按住了手,宫安澜自己拿起来喝了两口:“不是要喝吗?我们今夜一起醉好了,如果你觉得醉了能让你不那么痛苦,我舍命陪君子,换你一笑,值了。”

陆雁不由分说地拿过酒壶猛喝了两口,两个人一口又一口,满着的酒壶已经空了,宫安澜不知道从殿里的哪儿又找来了两壶酒。

都说酒越喝越醉,陆雁越喝越清醒,她在宫安澜要喝那壶酒时拍掉了他的酒壶:“够了,你想让他们明天说我蛊惑太子喝酒,致使太子旧伤复发吗?”

“怕什么,你连我的名讳都敢直呼,他们有什么资格置喙,酒酒,要下地狱,我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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