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衡心里那点陈年不甘,又被勾了起来。
凭什么那些“好学生”就得多才多艺,站在光里?钢琴、小提琴……听着就贵气,离他十万八千里。他以前只有蹲在台下羡慕的份儿,觉得自己这辈子都跟这些“高雅”玩意儿沾不上边。
但现在……他有一千块。
心野草丝狂长:他也可以学个乐器。
不图别的,就图个“我也会”。学了,能不能上台另说,至少心里那点因为不会而矮人一截的憋屈,能消下去点。而且……万一,万一以后有机会呢?文艺汇演是不指望了,不过以后能装*,自然更好。
如果他也学吉他……是不是,又多了一个可以“白嫖”鹿老师教学的理由?数学能教,吉他……应该也能吧?反正她看起来什么都懂点。
第二天,他揣着那笔钱,跑了玄禁好几个卖乐器的地方。大琴行他不敢进,看着就贵。最后在一个看起来年头不小的乐器店里,相中了一把。
老板说是练习琴,光面,木色,没什么花纹。齐衡不懂木头,也不懂音色,他上手摸了摸,光溜溜的,不像有些吉他表面有凹凸的纹路。他心想,光面的好,不容易藏污纳垢。他平时帮忙看小卖部,难免沾点油灰,光面的,擦起来方便,应该……能保存得更久一点。就像他对待那红双喜热水袋一样,得仔细着用。
价格谈到了680。齐衡从信封里数出七张一百的,接过老板找零的二十,怀里抱着那把装在琴袋里的光面吉他,走出了店门。
四月的风吹在身上,书包里还剩下三百二十块。他回头看了看那家不起眼的乐器店。
他,也有自己的乐器了。
至于学成什么样,能不能真去装*,或者有没有机会让鹿老师顺便教教……那是以后的事。
虽然他知道,回家后还得把这哥们偷偷藏好,不能让爹妈发现,不然又是说不清。
琴盒实在太扎眼。他把琴袋紧紧搂在身前,试图用身板挡住这违和。
他很快溜进了自己那个阁楼。
反手轻轻关上门,落锁。
不能放外面,绝对不行。爹妈看见了,问起来,他怎么答?说捡的?买的?多少钱?钱哪儿来的?每一问都是死穴。尤其是“钱哪儿来的”,直接能把他和鹿老师那点见不得光的教学关系全给捅出来。那不得翻天?
藏哪儿?
床底下?塞满了旧鞋盒和过季的破棉絮,没空地儿,而且太容易在打扫时被发现。衣柜顶上?不行,灰尘大,而且吉他太长,放不稳,万一掉下来……他不敢想那680块摔成烧火棍的画面。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那床和墙壁之间的缝隙上。那缝隙不算太宽,但塞一个扁平的琴袋,竖着放,好像……刚好?他趴下身子,撅着屁股,费力地把琴袋顺着缝隙一点点塞进去。刚刚好,琴袋顶部几乎贴着床板,侧面紧贴墙壁,从外面看,只要不特意蹲下来往床缝里瞅,根本发现不了。
他又拉过垂下来的旧床单,把那条缝隙遮得严实。完美。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吉他安全了。
兴奋劲儿过去,他走到那张摆着台灯和一堆教辅书的破书桌前坐下,翻开最新的数学练习册。
不能影响学习。
学吉他?那是为了装*。但所有这些,都必须建立在成绩不掉的前提下。
要是因为鼓捣这玩意儿,把好不容易爬上去的分数又给拽下来,别说装*,他自己都没脸再去问鹿老师数学题,更别提幻想什么免费吉他教学。
“等期末考完。考完了,暑假,再偷偷拿出来学。”
到时候,时间多了,爹妈管的也松点。
现在?现在它的任务就是乖乖躺在床缝里。
齐衡拉了拉校服外套下摆,低着头,快步穿过操场。
走进教学楼,几个男生靠在窗边说笑,声音不小,话题围绕着新上市的iPhone 3GS。齐衡经过时,他们的笑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
他现在算是“差不多”挤进了好学生的行列。这让人惊讶,也让人不适。老师们看他的眼神复杂了些,偶尔点名让他回答难题。但差不多就差不多在,他终究不是他们圈子里的人。
同学关系?处得也不咋地。
女生那边,早习惯了。从他上学期还在挣扎时,那种若有似无的低语就成常态。现在他成绩上来了,那种排斥里又多了点别的意味——他凭什么?
男生更直接。不是所有男生,但总有几个,自觉高人一等。他们不会动手,那是粗人才干的事——发作业本不小心漏掉他;小组活动时自然而然地把他晾在一边;在他回答完问题后,互相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或者,在他经过时,故意提高音量谈论他根本接触不到的东西。
齐衡不聋不瞎。他能看清——其实翻来覆去说闲话、搞小动作的,也就固定那么三五个。但其他人呢?其他人只是看着,不参与,也不制止。默许罢了,他齐衡就该待在那个被隐约排斥的位置上。毕竟,对于这些户籍就在这寸土寸金的地段、家里多少有点底子的同学而言,维持表面的、对好学生的基本体面就够了,谁会为了一个齐衡,去破坏那点平衡?
他回到自己位于教室后排的座位,拿出课本。旁边座位空着,同桌大概又去参加什么课外班了。这样也好,清静。
他有时候会想,为什么不愿意给那些凑过来的同学讲题。不是因为“道不轻传,法不贱卖”那套说辞,那是对鹿老师撒娇耍赖的借口。真正的理由是,他看得太清楚了:这些人,就算现在不好好学,考废了,家里也有的是办法——
高考这条路走不通?没关系,送出去,英国、美国、澳大利亚,随便哪个地方镀层金,混个文凭回来,照样人模狗样,起点可能比他齐衡拼死拼活考个一本二本还要高。
他们的人生有无数条退路,摔不疼。
而他没有。每一分都得自己挣,每一步都不能错。给他们讲题?教会了,可能只是让人家锦上添花,甚至反过来在某时某刻挤掉他的名额;教不会,还可能落个藏私或者水平不行的话柄。
怎么算都是亏。
不如自己闷头学。
课间,他放空了一会儿——
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他可以允许自己眼睛稍微花那么一小会儿。不用非得去看清那些不三不四、不干不净的细枝末节。
上课铃响起,他重新眨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