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氏祖孙的事,虽有些蹊跷,但在余迟看来,终究不过是小事一桩。他的生活中,蹊跷之事远多于此,是以很快便将这事抛到了脑后,排得颇为靠后。
譬如,他近日便发现,戏伶钟棱来找自己搭话的次数,越发频繁了,且大多都是些无甚意义的闲聊。
什么“世子近日可有喜饮的酒?酒楼新到了一批上好的汾酒,世子若是感兴趣,小人下次给您送来尝尝?”
什么“酒楼最近新送来些许好茶,是南方进贡的雨前龙井,香气醇厚,世子要不要尝一尝?”
又或是“我新学了些精致的糕点做法,回头做些给世子送过来,世子品鉴品鉴?”
这般种种问询,绕来绕去,最后总是会小心翼翼地落脚在一件事上:“世子近日怎么不点我去府上唱戏了?是小人的技艺退步了,还是哪里做得不好,惹世子不快了?”
余迟每每都只是笑着告诉他,近来家中琐事繁多,忙于筹备迎接圣上的事宜,暂时无暇招待,等日后清闲了,自会请他过去。
即便如此,今日圣上刚抵达长治,钟棱便又一袭兰衣,出现在了王府附近。彼时,余家人刚刚送走圣上,余呈海正奉命随队护送圣上前往行宫。余迟趁机寻了个空子,从队伍中退了出来,刚走到王府门口,便瞧见那抹熟悉的兰色身影,正跟在队伍后面,远远地眺望目送,神情复杂。
“见过世子。”一见到余迟,钟棱当即收回视线,快步走上前来,恭敬地拱手行礼。
普天之下,寻常百姓大多都想一睹圣上真容,想知道那身居高位、万人之上的君王,究竟是何种风采。然而,圣驾所过之处,所有人都必须垂头叩首,俯首帖耳,自然无法看清分毫,只能在圣驾远去后,远远望一望那番盛大的仪仗,像是与某些遥不可及的余辉,匆匆擦肩而过。
余迟也曾好奇过圣上的模样,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在他还很小的时候,曾远远见过先皇一面,那是一位气度恢宏、温润而有威严的君主,真正配得上“万民敬仰”四个字。但方才他在叩首时,曾悄悄抬眼瞥了一眼当今圣上,看到的却是一个面满面春光、眼神不耐的青年,丝毫没有想象中的帝王风范。
或许,是记忆美化了先皇的形象,也或许,是当今圣上确实不及先皇那般英武。
“今天怎么来这边了?”余迟收回思绪,随口问道。他记得钟棱所在的酒楼和戏社,都不在这个方向,平日里若非自己特意邀请,他是很难从这边经过的。
“回世子,”钟棱从袖中取出一盏精致的灯花,递到余迟面前,笑着解释道,“这是圣上在酒楼听戏后,龙颜大悦,为与民同乐而赏赐给百姓的灯花。小人特意为世子留了一盏,您也拿一盏吧。今夜满城百姓都会举酒同庆,共放灯花,以贺圣驾亲临之喜。”
“原是如此。”余迟伸手接过灯花,那灯花制作得颇为精巧,绣着繁复的龙凤图案,透着几分皇家的华贵。
然而,钟棱拿着灯花的手,却迟迟没有松开,眼神里带着一丝犹豫,似乎还有什么话要说。
“?”余迟挑眉,静待他下文。
就在余迟心底升起微妙的疑惑之前,身侧突然伸出一只手,轻轻将他的手拉开,避开了钟棱的触碰。陆逢新从身后走上前来,将一盏更为华丽精致的灯花,郑重地放在余迟掌心,声音低沉而坚定:“不必了,世子。我已为世子亲手做了一盏灯花,比这圣上赏赐的,更合世子心意。”
“这是圣上御赐之物,你也敢拒绝?莫非是想抗旨不成?”钟棱的声调一瞬尖锐起来,眼神里带着几分恼怒与挑衅,试图用“抗旨”这顶大帽子,压制住陆逢新。
“圣上要与民同乐,意在让百姓欢喜。而世子与我同乐,理当以亲手所制之物表心意,这才是对世子的尽忠,也是对圣上旨意的最好回应。”陆逢新不慌不忙地反驳,语气看似恭敬,实则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强硬,“今钟伶若要以‘抗旨’定小人之罪,小人虽死犹荣。只是不知,仅凭这一盏灯花,钟伶是否真有资格,代表圣上定罪?”
陆逢新话说得犹如利剑,直指要害,心底却没忍住冷笑。就钟棱这在皇帝面前连话都未必能说上一句的身份,还想拿“抗旨”来吓唬他?简直是异想天开。
“别闹了。”余迟听着这话,只觉得牵强又荒唐,不过是一盏灯花而已,怎么就扯到死啊罪啊上了,赶忙开口制止,“圣上与民同乐的心意自然是好的,但也绝不是逼着人非要放这御赐的灯花。钟棱,若是你不嫌弃,我和逢新的这两盏灯花,便都送予你了。你放灯时多放两盏,也给家里人带个好愿。”
“……”一番剑拔弩张的争执,霎时便因余迟的这句话而止息。余迟顺势将钟棱请进府中,让仆从将那些御赐的灯花,分发给府中的下人。一时间,满院都响起了“谢皇隆恩”“皇恩浩荡”的高呼声,热闹非凡。
唯独余迟,站在人群之中,安静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捧着陆逢新为自己制作的这盏花灯,小心翼翼地旋转着,细细欣赏着。该说不愧是陆逢新这般心细如发的人么?这花灯做得甚是精巧,用料考究,做工细致,从任何一个角度看,都有不同的新意。灯面上画着鹿鸣于林、山清水秀的景致,甚至还能看到鱼跃于山涧的灵动画面,栩栩如生,巧夺天工。
余迟根本想象不到,寻常的纸张和竹篾,竟能被折出这般绝妙的花样。他一连看了许久,眼神里满是赞叹。而陆逢新就安静地陪在他身边,始终一声不吭地守着他,看着他专注的模样,眸子渐渐盈满了温柔的笑意,连眼底的光芒,都变得柔和起来。
不知是近些日子自己太过纵容他,还是陆逢新跟着余临学坏了,竟让他忘了自己的身份。余迟看着身边的陆逢新,心底突然冒出这样一个念头。
他还记得,陆逢新不久前,还是笼中的囚奴,任人摆布,毫无自由可言,连方才的钱氏祖孙,都比他那时过得安稳自在。
可这才短短几日,他便已然变得这般张扬,甚至还生出了那般暴戾的心思。
余迟并非从不责罚人,但平心而论,钱氏祖孙的那点过错,不过是招摇撞骗罢了,并未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真的有必要动辄就打二十大板吗?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在余迟的心底盘旋不去,以至于他看向陆逢新时,眼神里渐渐多了几分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