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一股腥臊酸腐的混合气味逐渐在并不宽敞的店堂里弥漫开。
少年正琢磨如何开口,猛不丁被这股气味打了一拳,惊骇得倒退几步,捂住口鼻。
宋清凝恍若未觉。一些坏鸟排泄在笼壁上,陈旧或新鲜的污迹杂糅在一起,被她用竹刷仔细清理干净,连同挑食剩下的蔫烂菜叶谷子与板结的胡桃砂一块倒进竹筐。
秃瓢将光脑袋埋进咯吱窝里闷声闷气地怪叫:“嘎——沤肥啦,辣眼睛!”
连一直嚷饿的包子,也把脑袋插进翅膀底下。
宋清凝面不改色地刷着鸟粪,“最近有几只鸟积食,粪便格外臭些,公子多担待。”
少年脸色青红交加,拼命维持体面,然而无孔不入的气味教她腹内一阵翻江倒海,加之天气渐热,整个人如同一条腊肉被这臭气熏烤入味,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给我等着”,再顾不得仪态,夺门而出。
待脚步声彻底远去,宋清凝把刷子往筐里一甩,长舒一口气,气沉丹田,吼道:“臭、死、了!一个个吃得大腹便便满脑肥肠消化不良,还好意思喊饿?!都给本小姐减肥!”
......
仲夏夜,月没星稀,穹顶黑绒绒沉甸甸铺盖下来,将一切光亮吞噬,徒留一片蓄势待发的寂静。
百亩荷塘吸饱了白日暑气,吐雾成纱,芙影半露,成了幻梦的温床。
镜花舫内,仅悬四盏鎏金翡翠灯,光影朦胧。
宋清凝晃着醉翁椅,仰头去接沈逸之抛来的龙珠葡萄,幽光流水似的沿其鼻梁、腮颊、颈项一路淌下,恰似宝匣轻启,泄出一线明珠光晕,教人心荡神摇。
“秋波真棒!”沈逸之忽然伸手揉乱她的发。
“你哄小狗呢?”宋清凝不满。
“谁接谁是小狗。”他说着又是一抛。
宋清凝训练有素,回过神来葡萄已被自己含至口中,轻轻一咬便汁水四溢。
听他轻笑,她没好气瞪去一眼,“还不是怕你浪费食物。”
然而杀气腾腾的眼刀经婉转上挑的眼角一过滤,再经暧昧光线一烘托,味道截然不同。
沈逸之像被羽毛搔了下,痒得打了个颤,“说真的,你不像狗。”
“本小姐当然不——”
“你像一只自以为聪明的蠢狐狸。”
宋清凝正往嘴里塞荔枝,闻言一怔,撞上他两只意味深长的桃花眼,口水“咕咚”一滑,噎得她白眼翻上天。
吓得他挺身从榻上跃起,在她背心使暗劲一拍,一颗荔枝如弹丸般从喉中发射出来,弹跳间,精准地击灭两盏宫灯。
沈逸之脸一黑——字面意义上的。
宋清凝劫后余生恩将仇报,指着“救命恩人”咳得惊天动地,“你你你...咳咳咳血口喷...喷人咳咳咳——你这是诽谤污蔑造谣中伤......”
沈逸之接过一只带茉莉香气的细腻罗帕抹了把脸,懒懒地躺回榻上,身后立时有几只柔荑攀上来轻摩慢捻,“你才喷人,嘴漏啊你,给我闭嘴。”
宋清凝愤愤闭嘴,取而代之用炯炯目光炙烤着他,烤得他太阳穴直跳。
沈逸之无奈:“这么钟意我?”
宋清凝炸毛:“我呸——”
他伸手捏着她的小下巴一转,正对水面,随即一抚掌——
宋清凝敏锐地捕捉到一声极轻极细的嘶响,光滑的寂静如绸缎般被划破抽丝。
对岸,浓郁的漆黑中次第诞生数点暖黄光晕,随即抽枝旋转,竞相绽成一朵朵各色光华凝聚的水仙花。璀璨花影倒映在丝绒般的水面,仿佛水底也有花枝摇曳,直欲破水而出,一时间水火相融、虚实相生、美不胜收。兼有地老鼠、紫葡萄、竹节花等一类小玩意点缀其间,迷离炫目、热闹非凡。
美则美矣,然对于宋清凝此等浸淫玩乐多年的纨绔而言,并不十分新奇。
她扭头便要刺他,眼底戏谑如星子闪烁,“堂堂世子爷,专门请我驱车一个时辰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就为了看这些市井玩意儿,也忒小家子气了些。还是改日到我府上,本小姐请你开开眼。”
沈逸之漫不经心哼笑一声。
一阵诡谲乐声不知从何处飘来,埙声空灵、琴音铮铮,夹杂着水珠溅玉的清脆,直沁到人肺腑里去。“叮”的一声,湖心最暗处,一点碧色幽光亮起,好似应声睁开一只澄澈眼眸。乐声浇灌下,它由内而外,一层一层生长,渐次染上绯红、橙杏、鹅黄、翠绿、青玉、湖蓝、齐紫......比流光溢彩更可贵的是,此莲脉络肌理、蜷曲褶皱皆恰到好处,轻盈、腴润又不失挺拔,在水雾氤氲中随乐声变幻怒放于湖中央,活色生香。
沈逸之好整以暇地睨着她,看她瞬间哑火,身子愈发前倾,心神全被这朵圣洁又妖异的七彩宝莲摄去。
他得意地翘起一边嘴角。
宋清凝望着这朵不可思议的奇莲,喃喃道:“今儿是什么好日子?”
沈逸之偏头就侍女手中荷盏啜了口冰镇莲花白,随意道:“偏得趁日子嘛,想看便放了。”
花瓣黯灭,乐声骤歇,周遭重归黑暗与寂静。
宋清凝留恋地嗅着那抹淡得仿佛从未存在过的莲香,肩背一松靠上椅背,正待从幻梦中抽身——
一声锐利的鹤唳破空而来,她耳中一痛,只见一只巨大仙鹤从水底挣出,往天上冲去。昂首奋爪,双翅怒张,愤懑与凌厉纤毫毕现,通体月华般的银辉则平添一分凄清,在无垠天幕下竟有种孤掌难鸣的意味,令人揪心,全然不似世人最推崇的那般逍遥自得的闲云野鹤。
想必沈逸之豪掷千金,广招天下巧匠精思穷工,不知失败过多少次,才造出此等栩栩如活物一般的烟火。
她彻底被这花花太岁征服,眼眶突如其来一阵干涩刺痛,竟是长久凝望忘了眨眼。眼珠一转,本只静静待在她余光中的“太岁”忽然占据整个视线,被天上仙鹤照得烨然若神人,一双桃花眼脉脉含情、欲语还休,也不知注视她多久。
她“噗呲”一笑,“你这双眼还真是,看狗都深情。”
话一脱口,她便懊恼地想咬舌——这不是自认是狗么?
递上去的破绽,他不死死揪住并大肆嘲笑她一番才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