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地一声，巨力如惊涛拍岸，江念桥踉跄后退，不等站稳，就被一只手扼住脖颈抵在了墙壁。

“你是什么人？”昏暗的夜色下，那人眉沉面肃，居高临下的目光迸出锋冷杀意，“为何要跟踪我？”

亲手杀死的人重新站在你面前该是什么感觉？阴阳两隔的挚亲就隔着不到半尺的距离再次和你说话该是什么感觉？

江念桥无法回答，她必须咬紧了牙关，才能不将那句已在唇边的“师父”叫出声来。

他是那么真实，真实到眼角的每一条细纹、鬓边的每一根白发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江念桥没想过会这里看见他，但看见了她才发现......

自己是多么地想念他。

“说话，”君唤雨的手指渐渐收紧，冷声道，“否则我不介意让今晚的云幽城多一具尸体。”

江念桥喉间一痛，终于回神，缓缓伸出右手，艰难道：“你的......东西掉了......”

她掌心托着一只锦袋，君唤雨一怔，左手朝腰间摸了一下，发现还真是不知何时掉了。

他松开手，微眯起眼：“所以，你就是为了还我这个跟了我四条街？”见她点头，君唤雨不由笑了，“看你穿着，应该是哪户人家的侍婢吧？捡了一袋金子，第一反应竟然是要物归原主吗？”

江念桥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睛眨也不眨。

看她神色呆愣，不太聪明的样子，君唤雨若有所悟，从钱袋里捏出一粒金锞放进她手心，温声道：“刚才的事，对不起啦，我以为你是坏人，拿着它，去买点好吃的，算我给你赔不是。”

他直起腰身，打量面前的小丫头一会儿，像是想起什么，又失笑道：“我有个徒......孩子，和你差不多大，很爱吃些米糕花糕什么的，不知道你是不是，是的话，街心那家‘荣福记’的桂花糕最好吃，我这几天尝了十七八家，嗓子都给我吃齁了才对比出来的，绝对保真。”

说完，君唤雨摸了摸她的头：“好啦，别在这站着了，快回家吧，但愿我没吓到你，”他轻轻一笑，“做个好梦，小姑娘，咱们有缘再见了。”

望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江念桥忽然想起十二年前她在风断山巅的幽狱里是曾吃到过一包荣福记的桂花糕，当时只顾着吃，并没问师父从哪买的。

原来，它来自这么遥远的地方。

江念桥很想叫住他，和他再说说话，或者只安静地坐一会儿，什么都好......但她的唇瓣张了又闭，终于还是没有叫出口。

匆急的脚步声迅速由远及近，江念桥没来及回头，便被抓住手臂重重地拉进了一个怀抱——少年的身量已经长开，比她高出了大半个头，江念桥的鼻子猛撞在他的肩窝，忍不住轻嘶了声。

但这会儿少城主像是气疯了，顾不上怜香惜玉一点，劈头盖脸地斥道：“我是不是说了不要乱跑！你自己到这儿干什么！是不是迷路了？等一下，左手怎么回事？躲什么躲！还有脖子上这是——”

气急败坏的责备戛然止住，陆灵辄一滞，再开口时嗓音就压低了十几度，温柔得像是春日拂过柳丝的微风：“我说话太凶了？”

江念桥摇头。

“手臂上的伤疼？”他又放轻了点语调。

江念桥还是摇头。

陆灵辄低头定定地看着她，问：“那为什么哭？”

江念桥一愣，她哭了吗？用手一摸，脸上全是冰凉的泪水。

这不能怪她反应迟钝，主要是因为脸上有那张易容的面具在，虽说是仿生级的纳米材料，到底和真正的人皮还有一定差距，导致她脸部的触觉和表情都受到轻微影响。

她坚定地认为，少城主对她傻到出门就会迷路的刻板印象毫无疑问要归因于此。

在陆灵辄伸手过来时，怕他发现什么，江念桥忙装作不经意地接过手帕，胡乱擦了一把，闷闷地说：“......只是突然有点想家了。”

“你说的应该不是骆家吧。”陆灵辄揶揄了一句，续道，“你的家在哪？找时间我陪你回去——我是说明天，或者后天就可以。”担心她不相信似的，他又补充，“多远都没关系。”

江念桥又摇了摇头：“不用了。”

“嗯？为什么？”陆灵辄问。

“因为它已经不在了，”擦干眼泪，江念桥抬起一双晶亮的眼眸看向他，展颜一笑，“而且在它消失之前，你也已经陪我回去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