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城主每天都很忙。
跟他后来在海天一隅专心沉身计算的那种忙法不一样,这个时候的陆灵辄要不停在各项事务中切换,白天是开不完的会和见不完的人,晚上则是看不完的书和习不完的阵。
江念桥曾偷翻过他的手稿,除了成打手绘的阵纹,剩下的几乎全是他对云幽治理的批注和经略,密密麻麻的,让人不敢细看。
她现在能确定了,十二年前的陆灵辄的确是打算做好一个少城主。
如果没有遇见她,他会在这条路上按部就班地走下去,将深夜写就的这些方略和细则一条条实现,那样的话,十二年后她来到南疆,听到人们交口称赞的就一定不是大小姐,而是少城主了。
薄暮时分,灯火初上。
陆灵辄换好衣服推开门,看见他的小侍女静静地站在院子中央,微微仰着头,夜色朦胧,只有她的眼睛里泛起一星细碎的光,伤感又落寞。
今天是七月初五,云幽城丰神节的第三天,前两日她就一直央求着要出去看热闹,可“形影”符术尚未完全制成,目前的追踪范围仅在十丈左右,少城主一时事务繁忙脱不开身,又不放心让她自己出门,只好狠下心,疾言厉色地一再拒绝。
但这一刻,陆灵辄忽然很后悔,她只是想出去逛逛,又不是要摘星星月亮,有什么重要的事值得她一等再等呢。
南疆的节日氛围较何来何往喧闹许多,也不怕有人投诉扰民,丰神乐的锣鼓声敲得震天响,隔着几条街传过来,音波的杀伤力也一点不减。
“有什么想买的想看的就跟我说,”刚出大门,少城主就转头叮嘱道,“不要自己乱跑,街上人太多,万一走散了,你找不到回家的路。”
江念桥揉了揉嗡嗡的耳朵,感觉牵着她的那只手又微微握紧了一点,不由暗暗失笑——她怎么会迷路呢?
十二年前的陆灵辄并不知道,后来在他的梦境中她曾跟着他在这条路上走过十几遍,此刻就算是闭着眼也不会走错一步。
听见她含笑“嗯”了声,陆灵辄才收回视线,两人继续朝前走去。
长街灯火通明,巡演的花车穿梭在宽阔的主城道,两侧挤满载歌载舞的人群。
“等等,”陆灵辄蓦地止住脚步,拉着江念桥走到一处花灯商摊前,“你刚才看了好几眼,是喜欢吗?可以挑一个的。”
江念桥一愣,她方才是多看了一眼,因为那些花灯让她想起了陆灵辄在海天一隅的祀节上放飞的那两只燕子灯......
闭环的时空中,原来有那么多的事互为因果。
那时他在想什么呢?
江念桥会心地笑了笑,摊贩上的花灯不如何来何往的精巧形似,于是她只能抱着两只圆滚滚的小肥鸡边走边说:“少爷,虽然它们的翅膀是画的,但你一定有办法让它们飞起来的,对吧?”
“为什么要让它们飞起来?”陆灵辄一本正经地和她探讨,“这灯设计的初衷是当灯笼照明用的,提着不好吗?”
江念桥道:“不是飞到头顶那种,”她站在人流中格格不入地抬头望向夜空,“是要飞到天上,飞到星星中去。”
陆灵辄一顿,随即笑了:“这可有点难,我得想想。”
身侧的人静了一会,小声说:“那要不飞到头顶也行,”对上少城主探问的目光,江念桥赧然一笑,“主要是手有点酸了......”
明明还没走出两步远。
但少城主一向善解人意,闻言立刻将灯接了过去,不紧不慢地走到河岸边,众人都在弯腰俯身放河灯祈愿,单他们两个站得笔直,旁若无人地商量怎么把灯放到天上去。
“往我身后站一点,”陆灵辄一手拿灯,一手画符,终于没有多余的第三只手去牵他的小侍女,只能不厌其烦地叮嘱,“别被挤走了。”
“唔。”江念桥很是乖巧地应了一声,那符文晦涩,她看得头皮发奓,便将视线随意投向四处,就在这时,余光无意间瞥见人群中有一道身影掠过。
江念桥瞳孔一紧,竟情不自禁地追了上去。
符文成形,看着两只小鸡灯摇摇晃晃地飞起,陆灵辄转头的同时下意识去牵身后的人,笑容一下凝在脸上。
江念桥追着那个背影一路穿过闹市,蓦地转至一暗巷,人就不见了,她心头一凛,猝然回头,厉风迫面而至,电光火石的刹那,只堪堪来及抬臂一挡。
这一挡实在冒险,若对方手持利器,以其劲道之悍,足可将她的手臂瞬间切断——不过以她现在的身体,这种情况能反应就很不错了,毕竟损失一条手臂总比没命要好。
所幸问天剑并未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