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顾瑾瑜认出之后，那层刻意维持的沉默与疏离瞬间冰消瓦解。白云兮像是终于挣脱了枷锁的小鸟，瞬间恢复了本性，甚至比以往更加活泼开朗，仿佛要将那段“装哑巴”日子里憋着没说的话，加倍地补偿回来。白云兮终于可以名正言顺、不必再伪装身份地守在顾瑾瑜身边，照顾她的起居。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在黑虎寨时的亲密，甚至更甚。只是顾瑾瑜眼前那片无尽的黑暗，以及御医那句“恢复之期难料”的断言，始终是笼罩在两人心头的阴霾。

白云兮看着顾瑾瑜偶尔在无人处流露出的茫然与脆弱，看着她下意识伸出手探寻方向的细微动作，心像被针扎一样疼。她迫切地想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努力，只要能对顾瑾瑜的眼睛有一丝一毫的益处。

一日，白云兮去寻御医请教，除了例行询问药方，还特意打探有无日常养护、辅助明目的法子。老御医捋着胡须，沉吟片刻道：“少城主眼络受损，汤药针灸为主，然日常以清心明目之香气浸润，或可起安抚宁神、辅助疏通之效。”他提笔写了几味药材：杭白菊、决明子、青葙子、薄荷脑，皆是性味清凉，有益目力之物。

“若能将此等药材研磨装入香囊，佩戴身旁，令其药气随呼吸缓缓入内，长久以往，或有微益。”

白云兮闻言，眼睛顿时亮了起来。香囊！这个她可以试试！

然而，这股兴奋劲儿在她回到城主府，找来布料、针线和药材后，迅速被现实的困难浇灭了大半。

白云兮从小在黑虎寨长大，自幼摸的是刀枪棍棒，玩的是爬树掏鸟窝，何曾正经拈过那细如牛毛的绣花针？女红刺绣对她而言，简直比练一套拳法更难。

可是，一想到顾瑾瑜戴上香囊后，那清雅的药香能时刻萦绕她身上，或许能让她刺痛干涩的眼睛舒服一些，或许……就能离光明更近一步，白云兮便觉得，再难也得做。

她选了一块顾瑾瑜平日里喜欢的软缎，又挑了与城主府徽记颜色相配的青色丝线。起初，她连穿针都笨手笨脚，那细小的针眼仿佛在跟她作对，好几次线头都分岔了，就是穿不过去。好不容易穿好了线，她回忆着依稀见过的寨子里大娘们绣花的动作，捏着针，小心翼翼地在布边上落下了第一针。

“嘶——”针尖毫无悬念地刺破了指尖，一颗鲜红的血珠立刻冒了出来。白云兮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却只是把手指放到唇边吮了吮，便又拿起针线。

缝制的过程更是惨不忍睹。她本想绣一只兔子，可那针线在她手里全然不听使唤。下针时深时浅，走线忽疏忽密，毫无章法。歪歪扭扭的针脚，硬是将一只本该灵动可爱的兔子，绣得身形臃肿，轮廓模糊，乍一看，活像一团被雨水打湿后胡乱粘在布上的蒲公英绒球，非但没了兔子的神韵，反倒透着一股笨拙又滑稽的陌生模样。

但她丝毫不气馁，拆了绣，绣了拆。那细小的绣花针仿佛比她的短刀还重，不停地扎向她的手指。指尖、指腹很快便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针眼，旧伤未愈，又添新伤，稍一用力就钻心地疼。她常常在灯下熬到深夜，眼睛因为长时间专注而酸涩流泪，拿着针的手指因为紧绷和刺痛而微微颤抖。

有几次，顾瑾瑜察觉到她深夜未眠，轻声询问：“云兮，在做什么？为何还不歇息？”

白云兮总是慌忙将手中的东西藏到身后，强装镇定地笑道：“没什么，就是……看看闲书，马上就睡。”她不想让顾瑾瑜知道。她怕她心疼，更怕她阻止。这点苦比起顾瑾瑜的失明之痛，又算得了什么？

终于，在不知耗费了多少个夜晚，手指被扎了无数个针眼之后，那个小小的、鼓鼓囊囊的香囊总算完成了。缎面上那只“兔子”虽然形态古怪，针脚粗糙，却也是她一针一线、饱含心血缝制出来的。她将仔细研磨好的药材细细装入其中，拉紧收口丝线，打上一个笨拙却牢固的结。

捧着这个凝聚了她无数汗水和疼痛的小小香囊，白云兮长舒了一口气，心中充满了期待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

这日清晨，阳光正好。白云兮为顾瑾瑜梳洗完毕，扶她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下。窗外鸟鸣清脆，微风送来了庭院里初开茉莉的淡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