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全军狙击手比武出发集合的日子还有三天,苏慈趴在地上,正专注练习快速换弹匣 ,手指裹着薄薄的防寒手套,在弹匣与枪身之间灵活穿梭,“咔嗒” 一声脆响,新弹匣精准归位,动作利落得几乎看不见残影。这个动作她已练了不下千次,从最初的五秒,到如今的一点五秒,指尖的茧子磨了一层又一层,却比任何时候都更稳。
老周站在旁边,手里握着块老旧的秒表,表盘上的荧光涂层早已褪色,他眯着眼看清数字,眼里满是赞许:“不错,比昨天又快了 0.1 秒!保持这状态,比武时准能让军区的尖子们刮目相看。”
苏慈刚从地上站起来,拍掉身上的灰,肩头的 79 式步枪还带着她的体温。通讯员小李突然攥着台手摇式电话跑过来,电话线在他身后的地上拖出一道浅痕,少年的脸通红,神色异常慌张:“苏班长!连部急电!是你哥王磊从国防科大打来的,说有急事找你!”
“急事?” 苏慈心里一沉,王磊在国防科大实验室搞研究,平时忙得连书信都少,除非是家里出了大事。她跟着小李往连部跑,军靴踩在雪地上,发出 “咯吱咯吱” 的声响,格外沉重。
连部办公室里,周明已将电话接好。那台 “上海牌” 手摇式电话是连里仅有的两部外线设备,黑色的胶木话筒放在桌上,还带着刚接通时的余温。苏慈快步上前拿起话筒,小李立刻蹲在旁边,双手握住电话侧面的摇柄,顺时针快速摇了十几圈,王磊沙哑的声音终于传来,不复往日的爽朗,只剩浓重的疲惫:“慈儿……”
只这两个字,苏慈的心就像被一只手攥紧了。话筒线绕在她手腕上,刚才小李摇手柄时缠得有点紧,此刻勒得皮肤发疼,她却毫无知觉。手指不自觉收紧,指节泛白,连话筒都微微发颤:“哥,怎么了?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王磊压抑的呼吸声,混着电流的杂音,像钝刀子在慢慢割着苏慈的心。随后传来的话,更是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她的心里:“妈…… 妈,走了。两天前走的。”
“走了?” 苏慈彻底愣住了,话筒从掌心滑下去一点,又被她死死攥住。她的声音发颤,带着不敢置信的慌乱:“哥,你说什么?怎么会…… 前阵子她还给我寄了毛衣!怎么突然就……”
“是突发的急病。” 王磊的声音带着哭腔,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碴,砸在苏慈心上,“自从爸牺牲后,妈的身体就一直弱,却总说‘没事,我还能扛’。前阵子她发了场高烧,烧到快四十度,家里没人,邻居发现时,她已经晕了。送医院抢救过来,可身子骨彻底垮了…… 两天前晚上,她在睡梦里没醒过来,邻居给我们打电话。小浩在军工厂离得近,第一时间赶回去了;我当时在实验室闭关,,一天后才得到消息。”
苏慈站在原地,手里的话筒仿佛有千斤重,耳边嗡嗡作响。王磊后面说的 “搭灵棚”“报丧”,她一个字都没听清,脑海里只有 “妈走了”“两天前走的” 这两句话,反复回响,像魔咒一样。
上个月打电话,李娟阿姨在那头笑着说:“慈儿,等你比武拿了好成绩,阿姨给你做红烧肉,放两勺白砂糖,炖得烂烂的,肥的瘦的都有!” 她当时还笑着答应:“好啊!我要吃一大碗。” 阿姨笑得更欢了:“行!我提前把糖罐装满,就买供销社的白砂糖,绵白糖炖肉不香!” 可现在,糖罐大概还满满装着白砂糖,却再也等不到用它炖肉的人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粗糙的胶木话筒上。
她想起自己入伍这几年,因为边防任务重,一次都没主动回去看过李娟阿姨。每次阿姨打电话来,她总说 “部队忙,训练紧,等有空了就回去”,可 “有空” 从来都是遥遥无期。
“慈儿,你别太难过。” 王磊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带着刻意的平静,却掩不住哽咽,“我知道你马上要参加全军比武,这是你盼了多久的机会,也是妈一直盼着的 ,她总跟小浩说,咱们家出了个女狙击手,比王叔当年还风光。你别回来,好好比,妈要是知道了,肯定会支持你的,就像当初你说要当兵,她没拦着一样。”
苏慈张了张嘴,想说 “我要回去”,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李娟阿姨一直以她为荣,一直默默记挂着她,可她却连最基本的陪伴都给不了。日记本上写的 “要成为让家人骄傲的狙击手”,此刻看来多么讽刺,连承诺的 “回家吃红烧肉” 都做不到,算什么骄傲?
“后事我和小浩会办好,你放心。” 王磊的声音带着疲惫的坚定,“等你回来,给妈磕个头,跟她讲讲你在部队的事,她肯定想听。我们和妈一起等着你的好消息,别让她失望。”
挂电话时,苏慈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手里的话筒 “啪” 的一声掉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周明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递来一张帕子,她却怎么也擦不掉脸上的泪水。
李娟阿姨对她的好,一幕幕在脑海里闪过:第一次到王家,阿姨给她做了一大桌菜;她感冒发烧,阿姨整夜守在她床边,用湿毛巾给她擦额头,天亮时眼里满是红血丝,却还笑着说 “退烧了就好,吓死阿姨了”;她决定当兵,阿姨虽然舍不得,眼圈红红的,却还是帮她收拾行李,把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放进包里,说 “去做你想做的事,阿姨支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