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说:“这次的山洪真吓人,多凶啊。你说那人是不是从上游冲过来的?一路漂到咱们村,居然还能有一口气,命可真大啊!”
紧接着,女人刻薄又烦躁的声音响起,满是嫌弃与抱怨:“他能活下来,还不是因为小雅多事!”
小雅妈语气满是不耐:“我们家本来就穷,自家人都快吃不上饭了,她倒好,雨天地里跑去捡个人回来!平白无故多一张吃饭的嘴!”
屋外的抱怨一句接着一句,句句都是嫌弃。
没过多久,一阵轻轻、小心翼翼的脚步声从院外走进屋里。
他缓缓半睁开了眼。
一个瘦小的身影端着一盆温水,捏着干净布条,慢慢向他走近。
他看清了女人的长相,她的一边脸颊上有一块椭圆形的疤痕疙瘩,两条长长的麻花辫垂在肩膀前面。
是一个看起来年纪好小的女孩子。
小雅看到面前的男人睁开了眼睛,她瞬间僵住,手里的水盆微微一晃。
愣了两秒,小雅立马回过神,再也顾不上擦身,转身快步冲出门外,声音带着慌张的轻喊:“爸!妈!他醒了!床上的人醒了!”
屋外的交谈声瞬间终止。
很快,两道脚步声急匆匆冲进屋子,小雅父母一前一后走到床边,眼神审视地打量着终于苏醒的男人。
小雅妈率先开口,语气依旧算不上和善:“你可算醒过来了。把你家里人的电话给我,我叫他们来接人。别以为我们白白伺候你,小雅照顾你的这些时日,都得算工钱!”
“我……不知道。”
他怔怔看着眼前陌生的三个人,脑子空空荡荡。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小雅爸妈脸色齐齐一变,对视一眼,眼里满是错愕。
小雅站在一旁,紧紧攥着衣角,愣愣看着他。
他微微蹙起眉,脑袋隐隐传来钝痛,他认真地回想,拼尽全力去搜寻,可脑海里自始至终,空空如也,没有半分记忆。
他抬眼,再次轻声回答,语气干净又茫然:“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小雅爸把小雅妈推到了屋外,轻声道:“他是不是三天高烧,把脑子烧坏了?”
“估计是,小雅这些天真是白伺候他了,这下我们家是真多张嘴了。”小雅妈一顿计较。
小雅爸说:“要不把他送到镇里的派出所去吧。”
小雅妈想了想,突然换了一副神色,故作恍然大悟般一拍大腿,高兴地进屋去,道:“哎哟!我说看着眉眼这么熟!你前些天被小雅救回来的时候,浑身泥浆、肿得变了模样,我愣是没敢认!现在人醒了、气色缓过来,我可认出了了!”
她盯着床上茫然的男人,开口道:“你是咱们邻村的后生啊!早就和我家小雅定了亲,你是她对象!”
小雅妈趁热打铁,语气说得无比真实,堵死所有退路:“难怪之前看着身形眼熟,都是洪水折腾得人脱了相。你就是小雅的对象,没错的!既然人回来了,亲还在,你就安心在这住,好好过日子。”
小雅很奇怪,她什么时候多了个对象?
她刚要开口问妈妈,便被妈妈扯着衣服拉到屋外去。
小雅妈用力掐了一下小雅的手臂,指着她脸上的疤痕说:“你可别在他面前乱说话,你瞧你这模样,村里哪个男人瞧得上你,得亏现在来了个傻子,可以给我们家当牛做马,你可别给我把人推走了!”
小雅一听,心中很是气愤,原来是妈妈在骗这个男人。
这人要是一直住在她家,那他的家里人该多担心他呀!
可她不敢忤逆她妈妈,因为家里大事小事就是她妈妈做主。
她就是一个胆小懦弱的女孩子。
回想那天,小雅在河湾的乱石滩发现这个男人时,洪水刚退下去不久。
男人半埋在湿软的黄泥里,浑身湿透,衣物被浊水泡得沉甸甸,糊满淤泥、碎草与枯枝。
泥浆淌在脸上,厚厚一层蒙住大半张面孔,看不清完整五官,只能看见紧闭的眼缝,乌黑的头发湿漉漉黏在额头,沾着泥沙。
男人的小臂露在外头,肤色白皙,上面横亘着几道被碎石划开的擦伤。
她原本以为人已经死了,结果试鼻息的时候,居然还有微弱的呼吸。
于是她便回家将推车推来,把人拉回了她家。
回到现在,小雅满心愧疚。
她知道,她妈妈说让这个男人当牛做马,那是真的当牛做马。
她真的很不好意思。
她去厨房盛了碗米汤,给人送去。
三天没吃东西,一定饿得受不了了。
床上的男人问:“我叫什么名字啊?”
小雅愣了一愣,随口说:“你叫小白。”
她觉得他的皮肤很白,便给他取了这么一个名字。
小白问:“我家里人都在隔壁村子里吗?我很想见他们。”
“你父母前段时间刚过世。”这是小雅妈之前交代给她的说辞。
“那我的亲人现在就只有你们了。”
“嗯。”
“你看起来好小啊,你几岁了?”小白完全当她是小妹妹,而不是“对象”。
他隐约觉得自己年纪很大。
“十五岁。”
“你好小啊,那我几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