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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临江仙(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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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士绅给迫得说不出话来,气急之下拉着妻子便要下台去。郎姓少年踏步上前拦住:“想走,没那么便宜!你害死亲儿,嫁祸他人,罪孽深重。不知依照天师道道规,该当何罪?”说着瞟向杜子恭。

杜子恭眉目稍抬,淡淡开口:“小兄弟,今日乃是我天师道上会祭祀的大日子,汝受何人指使,要来此与吾等为难?”

郎姓少年两眼望天:“我要来便来,何须谁指使?只是看不过你们天师道徒横行霸道,诬赖好人罢了!你们不与旁人为难,旁人自然也不会与你们为难。”

此时卢嵩已悄悄走过来捡起地上的布包,三两下抖了个底朝天。布包中飘落一些香灰符灰。马士绅之妻见了,惊得尖叫一声:“儿啊!你死得惨啊……悔不该让你喝这脏东西……”她哭得撕心裂肺,一口气上不来晕死过去。马士绅扶着昏倒的妻子一阵手足无措,求救地望向卢嵩。卢嵩嗤了一声,冷着脸将手上布包掷给他:“蠢材,这不过是普通烧剩下的香灰符灰,哪是从腹中取出的!”

马士绅怔了怔,明白了过来,大骂少年:“臭小子,你竟敢在此装神弄鬼!”

郎姓少年笑道:“你若心里没鬼,何必怕我弄鬼?何况论起装神弄鬼,这位卢大祭酒才是行家!听闻凡身有罪孽者,卢祭酒总要舍身渡化一番。马士绅你可要当心,当心没了儿子又折了夫人……”他含沙射影,当众说了这几句,不少人蒙在鼓里自是听不懂,卢嵩却是心知肚明,回想起当日之辱,直气得肝肺欲裂,挥手朝身后一招:“将这捣乱的小子拿下了!”

身后十数名天师道徒围了上来,孙泰也在其中。他虽硬着头皮上前,心里却是发虚,手脚不免畏畏缩缩,正要随其他信徒一拥而上,却见郎姓少年指缝间隐隐露出一角鲜艳绣纹,似是捏着一方绣帕。孙泰一凛,忽地灵机一动,大喝道:“当心,这小子会妖法!”

此言一出,众人皆一震,立时裹足不前。那日在天师道馆,少年一击即中,转瞬间神乎其技地放倒了近十名道人,谁也不曾看清他是如何做到的,中招者也只觉脖颈处微痛,却看不出有什么伤口,且手脚酸软了半日也就好了,只能将此事解释为中了妖法。故而此时众人皆有些心存畏惧,生怕倒在台上大为出丑。二来还有一个缘故,这卢嵩在天师道内地位虽高,但素日作威作福,没少折腾手下道人,所以这帮人不过是表面恭敬听其号令,实则个个无心出力。

郎姓少年心下暗笑这孙泰还算机灵,趁隙向台下道民大声道:“诸位听得分明,这天师道的符水喝死了人!马士绅之妻方才已然承认了!”他转身望向台上的杜子恭:“杜子恭,杜大道首,不知你还有什么可说?”

此时台上剑拔弩张,台下亦是一片沸然。世家大族不动声色,余下一些次等士族以及寒门、平民道众却是义愤填膺,不少人纷纷喊着:“竟敢直呼道首之名,大不敬!”“小子胡说八道,侮辱三官,死罪死罪!”恨不得冲上台去,将少年撕成碎片。

杜子恭却面沉如水,仿如不闻一切。台下群情激愤之声愈演愈烈,只见他轻轻抬起一只手,那手才一伸出,喧嚣声便立刻止了,瞬时寂静下来,再无一人出声。全场所有人皆等着他开口。又过顷刻,杜子恭才缓缓启齿,语声却是极平淡,不见丝毫触怒:“妇人爱子情切,一时心神丧乱之言岂可作数?”

卢嵩与一众天师道人皆附和道:“不错,没有证据,妇人之言岂可作数!”

“说的是,不过是胡言乱语罢了,何曾承认过什么?”

杜子恭在众人逐渐增多的点头附和声中缓缓起身。他站在高台之上,头顶的玄色芙蓉冠在稀薄日光下瞧来有些耀眼刺目,其声庄严冷峻如同来自天界:“疾病灾祸,多由罪过。首过悔谢,可以解厄。道民马氏……”他语调倏地一转:“汝之幼子生来胎里孱弱,此乃祖荫不庇,一己无德。多亏三官不弃,惠赐符水,才得以延命数年。如此,已是受了莫大福泽。纵有差池,也是汝身不净心不诚所致。莫非汝竟不思报效,反生疑忌怨怼?”

马士绅闻言吓得双膝一软,躬身拜倒,连连以额触地:“不,不!弟子岂敢,岂敢……”他额上汗水涔涔而下,嘴里只不断重复着这两句,纵然心里觉得冤枉,却不敢多分辩一句。

杜子恭一摆拂尘:“凡我天师道道民,皆受三官护佑,赏罚分明。你自今日起,斋戒一月,每日早午晚抄写老子五千文三遍,并在三官像前忏悔思过。”说罢敛声静气,再不对其一顾。

郎姓少年不料这杜子恭三言两语便轻描淡写地将这事翻了过去。此人看起来一派仙风道骨的模样,竟如此厚颜无耻。他有些后悔,方才实在是有些大意轻敌了,鱼儿才咬钩便迫不及待地收了钓竿。那马士绅之妻此刻虽已悠悠醒转,但却被两名女道人堵着嘴,扶了下去。如此一来,是再难吐露什么了。

归梦与郎姓少年一个在台上,一个在台下人群中,却都是心情悲愤。这杜子恭实在是老辣又奸险,竟反诬一口将马士绅之子的死全然说成是马士绅自身的过错。诚然,这孩子的死大半是其父的愚昧迷信造成,但幕后的黑手却是草菅人命蛊惑人心的天师道。看来今日妄图借此事摧毁天师道在道民心中的威信,实难成功。要撬动天师道这座山,绝非一蹴而就,一时之功可成。

马士绅诺诺退了下去,郎姓少年亦无力阻拦,整个人僵在了台上。卢嵩跨上一步,冷嘲道:“臭小子,还不走,还想使妖法吗?”

归梦心里亦暗暗替少年着急。这人!不言不语地便上台逞强,现下怎生收场……她正思着对策,却听后方山路上传来车轮声、蹄声夹杂着脚步声。

先行在前的十数名身带佩剑的墨衣卫快步奔到台下,将台下道民分开成两拨,在中间留出一条道来,接着齐刷刷分列两排肃身而立。

归梦瞧着这群墨衣卫的服色配饰有些眼熟,像是太子亲卫。在座的士族显然也都认了出来,皆难再安坐,一齐注视着不远处行来的两乘牛车。

牛车到得祭台前停下,一旁随行的仆从从前方牛车上扶下一位中年文官,竟是陆纳。后面一辆牛车的仪制则朴素得多了,车帘一挑,一人冠带朝服,身姿洒脱下了车来。那进贤冠下的俊逸面容微微蕴了一抹若有若无的笑,不是明铮却又是谁?

归梦一颗心砰砰直跳,难怪寻不见他的身影,原来他此刻方至。可先时郎姓少年明明说他早已到了……她不清楚他二人有何串联,一颗心一双眼尽黏在明铮身上,再也挪不动了。陆纳此时已缓步走上台去,杜子恭与一众徒孙识得他,也迎上来站着行了一揖。明铮虽随在陆纳身侧,却无一人招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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