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笔钱,不是没下来。”
“是被人拿走了。”
六婶一句话,把院子里所有人都说愣了。
孙玉凤最先反应过来。
“谁拿的?”
六婶拄着木棍,站在院门口。
她年纪大了,背有些驼,灰白头发在脑后挽了个小髻,衣服洗得发白,袖口还打着补丁。
听见孙玉凤问,她没立刻回答。
只是慢慢看向桌上的那双鞋。
“先让我坐会儿。”
顾盼男赶紧搬了张凳子。
李桂芳也难得没问人带没带东西。
这种场合要还惦记鸡蛋,她多少也怕遭雷劈。
顾盼男刚这么想,眼角余光就看见老太太悄悄把罗德山刚才带来的那包红薯干往屋里挪了挪。
“……”
行吧。
雷还没来。
日子还得过。
六婶坐下。
缓了好一会儿。
“十年前发大水,你们都知道吧?”
院里几个人点头。
白沙河那次水灾,在附近几个大队都算大事。
顾盼男穿过来的时间晚,只听人提过。
据说那年连下十几天雨,白沙河水涨得厉害,几个生产队都派壮劳力去守堤。
罗有福就是那时候伤的。
六婶慢慢道:“那年受伤的不止有福。”
“总共六个人。”
“两个骨头断了。”
“一个差点让水冲走。”
“还有几个,都是一身伤。”
“后来公社说,上面给了一笔补助。”
“一个人按伤轻伤重发。”
“有福那份是三十二块。”
顾盼男看向桌上那张名单。
正好对得上。
“可钱没发?”
“没发到他们手里。”
六婶摇头。
“过了一阵,队里有人问。”
“上头说钱还没批下来。”
“再后来……”
她叹了口气。
“大家忙着秋收。”
“这事就慢慢没人提了。”
孙玉凤皱眉。
“那有福怎么会有这张账?”
“因为他后来去公社送木料。”
“无意中看见过原来的发放登记。”
六婶声音压低了些。
“名单上六个人。”
“钱早就拨下来了。”
院子里一下安静。
顾盼男问:“那时候管这笔钱的是谁?”
六婶抬头。
没直接说。
罗德山脸色却已经不太好。
“六婶。”
“这事都过去十年了。”
“过去十年怎么了?”
六婶突然抬高声音。
“十年就不是钱了?”
“十年就没人受伤了?”
“当年老葛腿断了,在炕上躺了半年!”
“他媳妇借钱借得见人就低头!”
六婶说到这里。
胸口起伏得厉害。
顾盼男赶紧给她倒了碗水。
“您慢点说。”
六婶喝了一口。
情绪才慢慢压下来。
“那钱最后,是让当时管账的会计拿走了。”
“叫什么?”
六婶沉默片刻。
“王福生。”
孙玉凤一下变了脸。
“王会计?”
“嗯。”
顾盼男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
李桂芳却知道。
“他不是早搬去县里了?”
“六七年前就走了。”
“听说儿子进了厂。”
“他跟着过去享福了。”
六婶冷笑了一声。
“可不是享福。”
“拿着别人救命钱享的福。”
这话一出。
院里没人接。
那个年代三十二块钱,放在现在听着不多。
可对当时一个受伤干不了活的家庭来说,真可能就是几个月的口粮。
六个人加起来。
更不是小数。
“罗有福发现以后,为什么没说?”
顾盼男问。
六婶看向孙玉凤。
“说过。”
“找过王福生。”
“王福生不认。”
“还说账本上写错了。”
“有福那时候年轻,脾气也冲。”
“差点跟他打起来。”
“后来……”
她顿了顿。
“有人劝有福别闹。”
“说这种事没证据。”
“闹大了,最后吃亏的还是自己。”
孙玉凤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些他都没告诉我。”
“他怕你知道了跟着闹。”
六婶叹气。
“你那时候刚生老大,身体不好。”
“他就把那张抄下来的账藏了。”
顾盼男低头看那张纸。
原来这东西藏了十年。
也难怪纸都发黄了。
“那您怎么知道这些?”
她看向六婶。
这个问题一出来。
六婶握着木棍的手明显紧了。
好一会儿。
她才道:“因为我男人当年跟王福生一起管仓库。”
孙玉凤愣住。
罗德山也看向她。
六婶眼睛一点点红了。
“那笔钱刚拨下来时,是先放在生产队公账里的。”
“王福生拿走那天……”
“我男人看见了。”
顾盼男心里一沉。
“他没说?”
“没有。”
六婶摇头。
“他怕惹事。”
“也怕王福生报复。”
“那几年王福生跟公社有人熟。”
“我男人就是个老实庄稼汉。”
“胆子小。”
“想着反正不是自家的钱……”
她说到这里。
突然抬手擦了下眼睛。
“可后来他一直后悔。”
“临死前还念叨。”
“说自己这辈子最大的亏心事,就是看见别人拿救命钱,没吭声。”
院子里气氛沉下来。
顾盼男没说话。
她突然有点明白六婶为什么会来。
有些事。
当时沉默一次。
往后可能就得在心里说十年。
“那鞋是怎么回事?”
沈易问。
六婶看向那双鞋。
“有福死后,我去过玉凤家。”
“本来想把以前的事告诉她。”
“可到了门口,又没敢进。”
“后来在柴房外看见那双旧鞋面。”
“我就拿走了。”
孙玉凤愣住。
“您拿它干什么?”
“做鞋。”
“……”
这答案简单得让人意外。
“我男人活着的时候,会纳鞋底。”
“有福那双旧鞋,当年还是他帮着补过。”
六婶低声道:“我想着把鞋底重新纳好。”
“再把那张账塞进去。”
“放回你门口。”
“让你自己发现。”
顾盼男:“……”
她沉默了足足两秒。
所以这位老太太。
为了不亲口说一个秘密。
偷走人家的旧鞋面。
花时间重新纳鞋底。
再把证据塞鞋里。
半夜放回去。
这绕路程度。
跟从村东头去村西头,非得先去趟北京差不多。
【恭喜宿主成功吐槽,积分+2。】
顾盼男心情复杂。
原来不是闹鬼。
是老人家社交恐惧加历史包袱,硬生生给自己设计了一套阴间传递方案。
这要是孙玉凤胆子再小点。
证据没看见。
人先让鞋吓走了。
孙玉凤显然也想到这点。
她看着六婶。
半天才憋出一句。
“六婶。”
“您就不能白天给我吗?”
六婶有点尴尬。
“我怕说不清。”
“那您把鞋放门口?”
“我想着你肯定认识……”
“我差点请神婆!”
“……”
六婶不说话了。
沈青禾没忍住,“噗嗤”笑了一声。
笑完又赶紧捂嘴。
“对不起。”
“我不是笑您。”
“我就是……”
她憋了半天。
“觉得这个办法挺费鞋。”
顾盼男差点笑出声。
六婶自己也被逗得无奈。
“是我想岔了。”
气氛总算松下来。
可真正的问题还在。
十年前被拿走的钱。
现在怎么办?
孙玉凤看着账单。
“王福生早搬县里了。”
“就算找到他,他能认?”
罗德山皱眉。
“这种老账,怕是不好查。”
六婶却从怀里摸出一块布。
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张折得非常小的纸。
比那张名单保存得好一些。
“还有这个。”
顾盼男接过。
展开。
是一张收据。
上面写着当年补助款的总数。
下面还有签字。
王福生。
最重要的是。
旁边另有一个见证人的手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