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日早晨，林见微第一次没有拿稳筷子。
筷子从右手指间滑落，碰在碗沿上。
声音不大。
坐在对面的裴昭雪却立即抬起头。
林见微若无其事地重新去拿。
裴昭雪先一步按住她的手腕。
“别动。”
“只是手滑。”
“你用银针时从未手滑。”
裴昭雪拆开她食指上的绷带。
伤口已经开始收口。
周围没有红肿，也没有继续渗血。
可林见微的食指无法完全屈曲。
裴昭雪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伤口远端。
“有感觉吗？”
“有。”
“什么感觉？”
“碰触。”
“这里呢？”
她又向指尖移动半寸。
林见微停顿了一下。
“有些麻。”
裴昭雪抬眼。
“何时开始的？”
“昨夜。”
“为何不说？”
“今日醒来才发现。”
“方才又说只是手滑。”
林见微没有回答。
裴昭雪拿出一只温热的药囊，垫在她掌下。
“今日不能施针。”
“沈前辈正在生长第五条主经脉。”
“所以我来。”
“今日需要九根针。”
“昨日我已经连续落对十五针。”
“木偶与养魂池不同。”
“你在旁边告诉我。”
裴昭雪重新替她包好伤口。
“林医师昨日说过，针不需要压制任何东西。”
“只要找到正确的位置。”
林见微看着她。
“若我说不行呢？”
“那我去请苏师叔。”
“她今日在医峰。”
“我御剑去。”
林见微沉默片刻。
“先吃饭。”
裴昭雪将另一双筷子递给她。
林见微用左手接过。
“你答应了？”
“吃完再说。”
“这便是答应了。”
“裴姑娘如今很会替人做决定。”
“跟你学的。”
辰时，养魂池中的第五条主经脉已经生出大半。
它从心口向下延伸。
经过尚未完全成形的骨盆，在双侧股骨之间分出两条细小支脉。
稍有偏移，便会影响日后双腿的灵力运行。
林见微坐在池边。
右手放在膝上，没有触碰药箱。
裴昭雪在她身旁净手，戴上蚕丝手套。
谢临渊看见这一幕。
“今日由昭雪落针？”
“嗯。”
林见微道：
“我指尖受到阵法反噬，暂时不能持针。”
沈令仪已经醒来。
她看向女儿。
“你学了几日？”
“三日。”
“可曾给人施过针？”
“没有。”
“所以我是第一个？”
“您若不愿意，可以等苏师叔。”
沈令仪伸出手。
“来吧。”
裴昭雪问：“不怕？”
“你四岁时便敢替人烧丹炉。”
沈令仪道：
“如今二十八岁，总该有些进步。”
裴昭雪转头看向谢临渊。
“师尊。”
谢临渊面不改色。
“这件事不是我说的。”
“我没问。”
“那你看我做什么？”
“确认是不是您告诉她的。”
沈令仪道：
“昨日血脉记忆里看见的。”
谢临渊移开目光。
林见微打开针盒。
“今日需要九针。”
“前三针稳固心脉。”
“中间三针引导灵力进入骨盆。”
“最后三针确定左右支脉。”
她看向裴昭雪。
“第一根，莲心正中。”
裴昭雪取出银针。
剑修的手十分稳定。
针尖悬在莲心上方，没有一丝颤动。
“落针三分。”
银针刺入。
五色莲台亮起一圈微光。
“第二根，第一根向左半寸。”
“第三根，向右半寸。”
三根银针依次落下。
位置没有任何偏差。
心口至下腹的金色经脉逐渐变得清晰。
沈令仪道：
“似乎并不疼。”
林见微问：“只是没有疼？”
“还有一点热。”
“正常。”
“若出现灼痛立即说。”
裴昭雪开始放置中间三针。
第四针顺利落下。
第五针进入阵眼时，莲台突然震动。
骨盆中刚刚分出的两条支脉同时亮起。
灵力冲击针尾。
银针向□□斜了半分。
裴昭雪没有慌乱。
她没有直接用手扶针，而是以一缕细微剑气托住针尾。
林见微立即道：
“不要压回原处。”
“顺着支脉向左转半分。”
裴昭雪控制剑气。
银针在阵眼中缓慢转动。
原本挤在一起的两条支脉逐渐分开。
左侧经脉恢复正常。
第六针落下以后，右侧支脉也稳定下来。
林见微看着莲台。
“处理得很好。”
裴昭雪没有分心。
“最后三针。”
第七针位于莲根下方。
那里没有清晰的阵纹。
只有数十条细小灵脉交错。
裴昭雪握着银针，没有立刻落下。
“哪一条？”
林见微没有替她指出位置。
“你看见哪两条最亮？”
“左侧第二条。”
“右侧第四条。”
“它们在哪里交会？”
裴昭雪顺着灵光看去。
“这里。”
“落针。”
第七根银针进入莲根。
所有细小灵脉同时暗下。
只剩下一处交会点仍在发光。
位置准确。
第八针与第九针随后落下。
九针全部就位的瞬间，第五条主经脉彻底贯通。
浅青色回春灵力从沈令仪心口流向下腹。
再沿左右支脉分别进入双腿。
尚未完全成形的股骨向下延伸。
膝骨也出现了最初的轮廓。
沈令仪的脚趾轻轻动了一下。
裴昭雪立刻看过去。
“娘？”
“我感觉到了。”
沈令仪闭上眼。
“脚下有些凉。”
“不是凉。”
林见微道：
“是池水。”
过去，沈令仪只能通过魂体模糊地感知周围。
如今第五条主经脉贯通，神识终于能够沿着下肢传递感觉。
她第一次真正感觉到了池水的温度。
“比我想象中更冷。”
沈令仪道。
谢临渊将一缕温和灵力送入池中。
水温缓慢上升。
“现在呢？”
“好一些。”
“早知道冷，为何从前不说？”
“从前感觉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