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日天未亮，林见微便被指尖的疼痛惊醒。
右手食指上的伤口又裂开了。
没有流太多血。
只是被她改过的那个“愈”字，仿佛仍在骨头深处与原本的规则相争。
每跳动一下，指腹便传来一阵灼痛。
普通伤药对这种反噬没有作用。
林见微轻轻抽出被裴昭雪握住的手，准备重新包扎。
刚解开第一圈绷带，身后的人便醒了。
“手给我。”
裴昭雪尚未完全睁眼，声音却十分清醒。
“我自己可以。”
“昨日也是这样说的。”
她坐起身，拿过林见微手中的药瓶。
绷带拆开以后，伤口比昨日更深。
裴昭雪皱眉。
“为何没有愈合？”
“阵法留下的伤，需要多等几日。”
“昨日你说只是被银针划伤。”
“后来才发现，还有一些灵力反噬。”
裴昭雪抬眼看她。
“为何昨夜不说？”
“你昨日取过血，需要休息。”
“已经是第十一日。”
“第七日取的血。”
“所以更应该休息。”
裴昭雪没有与她继续争辩。
她低头将止血药撒在伤口上。
“疼吗？”
“有些。”
“这次没有说一点。”
“怕你再按一下。”
裴昭雪的动作稍稍放轻。
“医峰弟子说，阵法反噬若是三日不退，便要封住经脉。”
“还不到三日。”
“今日是第一日。”
裴昭雪系好绷带。
“我替你记着。”
林见微看着她。
“你如今很喜欢替人记日子。”
“因为有人总想少算。”
“我何时少算过？”
裴昭雪将她的手放回被中。
“昨夜你只睡了两个时辰。”
“这也要记？”
“要。”
林见微重新躺下。
裴昭雪却没有松开她的手。
“再睡半个时辰。”
“养魂池——”
“师尊守着。”
“她昨夜也没睡。”
“所以今日轮到苏师叔去赶她。”
林见微想了一下。
“宗主会听吗？”
“不会。”
“那有何用？”
“苏师叔带了四名长老。”
半个时辰后，两人来到养魂池。
谢临渊果然还在。
苏鹤眠与四位长老也在。
双方站在阵门两侧。
谁都没有退让。
苏鹤眠道：
“你已经连续守了五日。”
“中间休息过。”
“闭眼调息不算睡觉。”
“对修士而言，足够了。”
“那你为何将同一张阵图看反三次？”
谢临渊面无表情。
“图纸装订有误。”
站在后方的阵峰长老小声开口：
“那是我亲手装订的。”
谢临渊看向他。
阵峰长老立即低下头。
“可能的确有误。”
林见微走进养魂池。
“宗主。”
“今日要接续第一条主经脉。”
谢临渊道：“我留下。”
“接续经脉至少需要两个时辰。”
“嗯。”
“沈前辈中途不会醒来。”
谢临渊没有说话。
林见微继续道：
“两个时辰以后，您再回来。”
“不会错过任何事。”
谢临渊看向五色莲台。
沈令仪还在沉睡。
昨日断裂的三根肋骨已经彻底愈合。
骨面光滑，没有留下任何伤痕。
“若有异常，立即传信。”
“好。”
“不要擅自改变阵法。”
“好。”
“她若醒了——”
苏鹤眠直接抓住谢临渊的手臂。
“走。”
谢临渊被四名长老一同带出阵室。
离开以前，她回头看了一次。
林见微检查完莲台。
“宗主已经走了。”
沈令仪闭着眼睛开口：
“我知道。”
裴昭雪一怔。
“娘，您早就醒了？”
“在她说图纸装订有误时。”
沈令仪睁开眼。
“我若睁眼，她今日便走不了了。”
林见微道：
“沈前辈很了解宗主。”
“她以前也不肯休息。”
沈令仪看向空荡荡的阵门。
“只是不肯承认。”
裴昭雪问：
“您今日感觉如何？”
“胸口已经不疼。”
“肩背还有些僵硬。”
沈令仪试着抬起右臂。
这一次，没有任何人托住她的手肘。
手臂缓慢抬起。
一寸。
两寸。
直到指尖越过肩部。
动作仍然不稳，却没有再向下坠落。
裴昭雪眼中出现笑意。
“娘，您可以自己抬手了。”
沈令仪保持了三息。
随后将手臂放回莲台。
“可惜临渊不在。”
林见微道：
“方才是谁故意装睡，让她离开？”
“我只是不想耽误她休息。”
“那便等她回来再做一次。”
沈令仪立即道：
“林医师说得有理。”
裴昭雪看着母亲。
“您方才已经做过一次。”
“每日可以做三次。”
“记得很清楚。”
“自己的医嘱，自然要记。”
林见微将一缕灵力探入新生骨架。
十对肋骨已经初步成形。
肱骨继续向下延伸。
双侧尺骨与桡骨也出现骨芽。
真正需要处理的，却不是骨骼。
一条淡金色细线正在心口与右肩之间缓慢生长。
“第一条主经脉已经出现。”
沈令仪问：
“走向可有问题？”
“暂时没有。”
“但生骨木只能塑造经脉的形态。”
林见微道：
“经脉最终如何运转，需要由您自己决定。”
“按照从前的功法不行？”
“可以。”
“但您的身体已经完全不同。”
“旧有的灵根、丹田与经脉都没有保留。”
“若照搬原本的功法，未必适合。”
沈令仪沉思片刻。
“药王谷的回春诀不依赖灵根。”
“以十二药脉入心，再由心脉滋养全身。”
“那便从回春诀开始。”
林见微问：
“功法还记得吗？”
“记得。”
沈令仪道：
“药王谷弟子入门第一日便要背。”
话音落下，她眼中的光却慢慢暗了些。
药王谷已经没有弟子。
那一夜以后，谷中所有传承、药田与典籍都被埋进废墟。
曾经人人都会背诵的回春诀。
如今可能只剩她一人记得。
裴昭雪握住她的手。
“您记得，便还没有失传。”
沈令仪看向她。
“只靠一个人的记忆，留不了多久。”
“那便写下来。”
“等您有了身体，第一件事便将它写下来。”
阵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谢临渊回来了。
距离她离开，还不到两个时辰。
苏鹤眠没有跟在后面。
显然没能拦住。
谢临渊手中多了一只黑色木匣。
木匣表面被火烧过，边角已经碳化。
正中央刻着一株九叶药草。
沈令仪看见木匣，神色骤然改变。
“这是……”
谢临渊将木匣放到莲台旁。
“药王谷的谷主药匣。”
沈令仪伸出手。
指尖触及木匣上的九叶药纹。
“你从哪里找到的？”
“药王谷废墟。”
“什么时候？”
“带你们回来那日。”